夜已经很深,瓶山像一头刚刚吞过人的巨兽,在浓墨一样的黑暗里沉默着。
脚下的大营早已没了进山时的喧闹,几堆篝火烧到只剩暗红的炭色,明明灭灭。风一吹,便有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从帐子里漏出来,混着草药的腥气和尸臭,在湘西潮湿的山坳里散也散不干净。连日折损,卸岭的汉子们失了那股“人多势众便无往不利”的锐气,滇军的弟兄们则把枪擦得更亮,谁也不说话,整个营地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了。
只有中军帐内,灯还亮着。
陈玉楼双手撑着桌案,俯身下去,夜眼在昏黄的灯油下,眉头始终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地图是死的,墓是活的,这句话他倒斗多年,第一次信了。
张子轩站在长桌的另一侧,背影被灯火拉得很长。他没有说话,只看着灯下的陈玉楼,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锁骨处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却还是洇出一小块暗红。他自进帐后,便一言不发,只是那份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熬。
帐内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的炸响。
许久,陈玉楼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迟疑,像是要说服对面的人,更像是要说服自己。
“不是图的问题。”
他轻扣着桌面,沉声道:
“我陈家祖上数代倒斗,虽比不得发丘摸金,也从未在这吃过亏。这张瓶山古图,我十六岁那年从一处大墓里获得。山梁几转,暗河几折,元人殉葬的规制,连墓砖的尺寸,我早已烂熟于胸。从第一条暗河到最后一道断龙闸,没有一处画错,我陈玉楼敢以这双夜眼担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墓,变了。”
张子轩依旧没有反驳,他转头看向帐外,若有所思。
两次入山,两次惨败,每一次他们都严格按照图的指引行进,可迎接他们的,却永远都是图上没有的,毒蜈蚣,床子弩,翻板矛坑,绝户流沙。若说墓会变,倒也并非全无可能,湘西自古便有“活墓”之说。可它为什么,偏偏每一次,都变在最致命,最恰好能将他张子轩和陈玉楼一并埋进去的位置?
是墓要杀人,还是拿图的人,想借墓杀人?
这个念头在秦照炸开生缝的那一刻便已种下,此刻在灯下疯长。
陈玉楼抬起头,似是察觉到了这份沉默背后的重量,缓缓说道:“我认识一个人,或许能解。”
“谁?”张子轩终于开口。
“搬山道人,鹧鸪哨。”陈玉楼说出“鹧鸪哨”这三个字时,语气第一次带上了郑重,甚至有一丝敬意,“搬山一脉,百年前便不为财,只为求丹。他们寻龙定穴的本事,远在卸岭之上,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看穿瓶山这座活墓的变局,只剩下他了。若连他也看不出,那天下便没人看得出来了。”
张子轩沉默片刻,权衡着。
“多久?”
“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他行踪不定,我需亲自去一趟湘西黑苗寨,请红姑娘的师伯搭线。”陈玉楼答道。
半个月。张子轩望向帐外黑沉的夜色,对于一个手握重兵的督军来说,已是奢侈。云南还有军务,秦照手里还压着一摞从昆明急急送来的、没有批复的公文,更重要的是,连续两次死局,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瓶山周边的所有势力——这张图从何而来,为何在一处古墓里,又偏偏被陈家所获?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决断。
“陈掌柜去请鹧鸪哨,我留在湘西。”
陈玉楼没有反对,他知道张子轩的脾气。与其让这个留洋回来的炮兵科第一名陪自己去深山寻一个行踪缥缈的道人,不如让他留在明处。明处的刀,好躲,暗处的桩,才要命。
两人很快商议妥当,分途而行。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陈玉楼便带着红姑娘与几名最精干的卸岭弟子,牵马西去,消失在湘西的瘴雾里。而张子轩,则只留下秦照带着工兵连守营,自己换了一身便装,只带着墨儿和数名亲兵,沿着沅水,开始查访这些年来有关瓶山的一切旧闻,从县志,到当铺的死当簿,到土司后人的口述。
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等着他的,并不是线索,而是一个,早已等在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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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茶陵镇。
这里算不上繁华,却是往来湘黔的商旅必经之地,一条青石长街,两旁尽是茶楼、药铺和常年半掩着门的古董铺子。近几年军阀混战,不少北边躲祸的古玩商都借着战乱四处收货,倒让这小镇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张子轩原本只是打算在此补给,换些马匹草料。
可刚走到街口,便看见前方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传来一个说书先生刻意拔高的声音。
“要说这湘西古墓,可不是谁都进得的,那得看命。墓有生门,也有死门,走对一步,是活;走错一步,便是尸骨无存。如今这年头,假图比真图还多,拿着一张来路不明的古图就敢下墓,那不是发财,是送命。”
这话本是江湖术士招揽生意的套话,并不稀奇,可偏偏最后那一句“假图”,让张子轩脚步微微一顿。
墨儿低声道:“少爷?可是累了,要不我去把人赶开?”
“听听。”张子轩摆摆手,缓缓走近,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缝。
楼下顿时有人起哄。
“先生既然说得头头是道,想必也懂倒斗?”
说书先生闻言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我可不懂,我就是混口饭吃。真懂这些门道的,可不是我。”
他一边说,一边朝二楼临窗的位置拱了拱手。
“今日倒巧,楼上正坐着一位从腾冲来的古董大家。人家手里过过的真东西,比咱们这一条街加起来还多。诸位若真想问真假,不如问问那位先生。”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二楼临窗,坐着一个青年,年约三十出头,身穿一袭黑金长衫,料子是极好的杭绸,名贵非常,眉目温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丝金边眼镜,正慢慢替自己斟茶。
窗外是喧闹的长街,窗内是袅袅的茶烟,他仿佛根本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直到张子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青年也恰好放下茶盏,隔着半条街的嘈杂,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随即,青年微微一笑。
“张大帅,久候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楼下的嘈杂。
张子轩眼神微微一凝,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腰间。
“阁下认识我?”
那人缓缓走下木梯,站定之后,并未急着自报名姓,而是微微一笑。
“云南张大帅。”
张子轩神色未变。来人又轻轻补了一句:
“William Z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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