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荥阳城下战云密布。项羽的玄甲大军如黑云压境，阵前那抹红衣格外灼眼，吕雉身覆轻便的银色软甲，一身烈烈红衣骑在马上，背负弓弩，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髻，似一团烧到战场上的烈焰。
战前点兵时，项羽望着她那一身灼目的红，眉头锁紧：“战场凶险，你不该来的。”
吕雉正低头整理腕间的束袖，闻言抬起眼眸，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要亲眼看着某些局，是怎么破的。”
项羽握缰的手紧了紧，乌骓似感知到主人心绪，不安地踏着碎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猛地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
“那便跟紧。”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沉沉的，辨不出情绪。
吕雉一抖缰绳，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枣红色的骏马轻捷地跟上，红衣的身影汇入玄甲洪流之中。
城楼之上，刘邦盯着那抹红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对着身侧的张良说道：“子房你看，虞姬送去了，他俩倒愈发形影不离了！”
张良的目光掠过城下严整的楚军，又落回吕雉身上，轻摇蒲扇：“大王，火候未到。有些事，急不得。”
刘邦猛地探身垛口，声音裹着怒气砸向城下：“项羽！你夺我妻子，今日竟携她来阵前羞辱于我，岂不怕天下人笑你霸王无道？！”
声浪滚过旷野，楚军阵中微微骚动。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阵前那并骑的二人。
项羽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缓缓策马上前几步，乌骓马的铁蹄在黄土上叩出沉闷的声响，直至全军皆能看清他如山的身影。城上汉军的弓弩悄然抬高了一寸。
他仰首，将目光投向了城楼，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旷野的风声：
“她今日站在此处，不是孤的战利品，而是她自己的抉择。你守不住的城池，得不了的人心，却怪他人夺你所有？”
他忽然纵声长笑，笑声激荡层云：“至于天下英雄，孤，便是英雄尺！孤行事，何须看竖子眼色，又何惧朽木嚼舌？！”
吕雉依旧端坐马上，面沉如水。唯有在项羽说出“她自己的抉择”时，她握着缰绳的指尖，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蜷。
张良用羽扇遮住半面，对脸色铁青的刘邦低语：“大王勿怒。项羽此言，看似雄辩，实则已入彀中，他当众承认吕夫人是‘自择’，便是将私情置于两国兵争之前。今日之后，‘霸王重色轻江山’的种子，算是种下了。”
刘邦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城下那并肩而立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如今形势，该当如何？”
张良望向西边最后一缕残霞，悠悠道，“坚守城池，勿要出战。”
荥阳城下，楚军营垒如铁桶般围城一月。项羽几次强攻未果，突围亦被汉军凭坚城击退。城内粮尽，仅余两日之食。
汉王宫中，刘邦焦灼踱步，衣袍带风：“子房！再无良策，你我皆成项羽阶下囚！”
张良闭目凝神，烛火在他清瘦的面容上跳跃。良久，他眼睫微动：“唯有一计，寻一貌似大王之人，假扮大王出城投降，大王再趁楚军不备，趁乱逃出。”
刘邦闻言，面上顿时涌起激愤之色：“子房这不是陷寡人于不义吗？”他刘邦虽说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却也明白“事不过三”的道理。鸿门宴那次，他借着如厕之名金蝉脱壳，留下樊哙、纪信等人替他周旋挡险，已是将“主公”二字的分量折损了几分。若今日荥阳围城，再演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让部下替他赴死，纵然能苟全性命，这“汉王”二字往后在诸将心中，怕也要与“弃卒保车”画上等号了。
此时紀信挺身而出，抱拳道：“末将貌虽粗陋，然眉眼轮廓与大王确有三分相似！愿代大王赴难！”
刘邦摆手道，“寡人宁与荥阳共存亡，岂忍卿代我赴死？”他此时再不装出点与手下共赴生死的气概，谁还敢心甘情愿替他卖命。
紀信见刘邦如此体恤手下这些将士，更加坚定了赴死的决心，他跪地道：“天下可以没有我紀信，不能没有大王啊！”
刘邦骤然背过身去，他肩头微微颤动，抬手装做背身拭泪，却将所有的表情都藏进了眼底那片阴翳里。
良久，他再度转身，脸上那些激荡的悲恸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被冲刷过的、冷硬如礁石般的决绝。他重重握住纪信的手臂，将他扶起，哑声道：“既如此……寡人若再推拒，反负了将士们的赤诚之心。”
刘邦目光扫过诸将，声音陡然沉肃：“诸君既以性命托付，邦……必不负之。今夜之谋，关乎存亡，诸门动静、时辰调度，须臾不容有失。”
重将皆抱拳回道：“诺。”
楚军大帐内，烛火在吕雉手中的竹简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春桃悄步近前，低声道：“夫人，龙且将军候在帐外。”
“请。”
帐帘掀动，挟进一缕夜风。龙且甲胄未卸，抱拳辑礼道：“夫人传唤，不知有何吩咐？”
吕雉放下竹简，眸光沉静地望过来：“今夜若见女子出城，将军切勿上前凑热闹。”
龙且眉峰微动：“女子？”
“刘邦惯用金蝉脱壳。”她声音平稳，指尖在简牍边缘轻轻划过，“荥阳粮尽，必在今夜。我担心他会于今夜逃脱，若有女子出城，你只须盯紧其他几个城门，万勿让刘邦逃脱。”
龙且迎上她的目光，那眼神深若寒潭，不似这个年纪应有的眼神，他缓缓抱拳：“诺。”
子夜时分，荥阳东门轰然洞开。
这一声巨响撕裂了夜的寂静。楚军看见汉军居然敢出城门，纷纷围了上来，准备将这一队汉军围而歼之，待靠近之后，却见出城的“汉卒”身姿袅娜，步履间竟带出女子特有的柔婉。队伍中央黄罗伞盖下，一人穿着玄色的王服，高冠巍巍，立于华舆之上扬声道：
“粮尽援绝！汉王刘邦……降楚！”
一时间，刘邦带着一群女子出城的消息传遍了楚军军营。士卒争相涌来，人潮层层叠叠，将两千名扮作汉军的女子围得水泄不通。项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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