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煦是冬日里唯一的功能,一旦撤回,又或是不经意退到树荫底下。
不必风吹,神经末梢自然就生出缩回室内的敬畏。
沈焕笙完成跳高后,趁着肾上腺激素飙升,捡了个空隙就一鼓作气将跳远也过了,顺利拿到体育测试最后两项的合格成绩。
她站到角落平复呼吸,余光一眺就看见结束任务正往回走的李逸凡。
中途有同学抱着篮球过去,他二话不说就摘下自己的护腕。
至于江泽远,偌大的操场已没再装载那道久久伫立的身影。
似是被绑住腿脚的兔子,一旦解开了绳索就躲得无影无踪。
“老师,都登记好了,撤了。”
“怎么?不跳了?”
“人都跑光了,还跳个什么劲啊。”
沈焕笙不远不近地看着将登记表塞到体育老师手里就一溜烟跑没影的李逸凡,纸张翻飞间,是一览到底的“√”。
她扭头看向孟晞和温静去了还未回来的洗手间方向。
鬼使神差地,逮住旁边同样歇息的高宏丢下一句模糊的交代,就追着跟了过去。
等她也进到小卖部,李逸凡已经站在货架前面,左手拿着一瓶水,右手挂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奈何静电将袋口闭得严严实实。
见状,沈焕笙径直走过去接过李逸手里的水,好让对方能够腾出手将袋子抖搂开,半开玩笑道:“你这是输了给多少个人。”
“就学委宿舍那几个兔崽子,”他答道,不忘放出一句斗志昂扬的狠话,“现在就上场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
“一、三、五、六,够了够了。”
“……”
沈焕笙握着手里那瓶被“拒之袋外”的水,不知怎地,竟罕见地运转出一句迂回的试探,哪怕尚未出口就自知并不高明。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跟江泽远呢。”
“他?他怎么可能跟我打这种赌。”
“为什么?初中就同桌的铁关系,打个赌多稀奇。”
“是不稀奇,但也没必要特地找输吧!”李逸凡信誓旦旦地说着,“你看他一张冷白皮,是热爱运动的料吗?”
“……”
“这都是学霸该接受的。”李逸凡不以为地又补了一句玩笑,然而乍听轻飘飘,却如同一支冷箭擦着耳朵飞过。
沈焕笙侧耳倾听,追着李逸凡到收银台的脚步却倏地刹住。
如果没有理解错误,刚刚李逸凡的意思应该是——
当事人在体能方面从来不出挑。
她动了动唇舌,似是在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
即使无法定位到精准的年月,她所知晓的未婚夫的江泽远可是资深爬山爱好者。
医院的工作繁重,他愣是将周边城市的山头都打卡了一遍。
而她对于这种消耗体力的活动向来毫无兴致,况且他从来不用她陪。
当然。
沈焕笙还有一个时间空间上都更为接近的证据,那就是——
她曾经被江泽远抱起过,稳当得,连在昏倒边缘的她都没有颠簸的不适。
奈何这个隐秘的证据并不具备与人探讨的条件。
心潮起伏间,她忽地想起被风沙迷住眼睛时抓住的画面。
当身体腾空朝着更远处跨越时,江泽远的双腿是往后一沉的。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他是故意隐藏。
南方的城市一年四季都可以见到绿色,有时遮蔽在树荫底下反倒叫人忘了冬日已经降临,尤其是校道两侧还充斥着朗朗的读书声。
“……”
“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
沈焕笙循着早已变得熟悉的幽长的校道走着,拐进高一年级的教学楼,等上了楼梯再出到走廊,朗读声已经湮灭。
啪嗒!
她随手推开掩着的教室前门,叫她猝不及防的是,少年正站在讲台上一跃而起,精瘦的手臂因举起过头顶而显现出流畅的线条。
是江泽远。
他的指关节微微屈着,可以判断出刚刚正握着什么东西。
指尖则沾满了白色的粉末,乍一看竟有种血色尽褪的苍白感。
沈焕笙不由地循着那指节的方向望去,只见本应在讲台桌面的粉笔擦,此时正高高地侧卧在黑板那不足半指长的狭窄截面上。
再往上,是几乎与黑板长度齐平的,均匀分布的,白底红字印刷着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
很显然。
刚刚那个一跃而起的动作,没有其他的作用,就是为了将那块粉笔擦送到一个不算高但也无法顺手就拿下来的地方。
沈焕笙安分地旁观着。
可到底是闯入者的身份,单单是目光的流转,已经足够宣告一切已在脑海中尽数还原,江泽远两臂的垂落自动演变成慢动作。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被当众表白连累到教导处的状态。
眼眸低低地垂着,锚定在某一个方向,但焦点是空的,没有着落的。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一个遥远的疑惑,为什么他不一开始就拎出救过她的事,而是要等到班主任亮出见家长的最后通牒。
为什么开学那天在讲台站不稳的,他流露出戒备又厌烦的表情。
为什么当她跟外婆有了交集,又特意叮嘱她别告诉外婆。
是因为!
一旦通达到江家,就会变成在头顶的石头?
大脑如同抱在一起滚了个山路十八弯的线团,沈焕笙实在理不清。
她索性直接拎起了线头,问道:“其实你不想当医生的,对不对?”
只有不喜欢才会生怕扯上关系。
可脱口而问的一瞬间,她又生出太过越界的觉悟,亡羊补牢地给自己打上一个被娇纵得惯会得寸进尺的罪名。
于是,她又生出另外一个困惑,她明明不是求知欲旺盛的人。
此时却直白地窥探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这是一件顶重要的事情。
江泽远始终沉默着。
或者说,大脑已经先于理性做出另一个判断。
他罕见地,直白地迎上她的目光,仿佛她才是那个突然没了遮掩的人。
嘭!
一阵风穿堂而过,虚掩的铁门狠狠砸到墙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本就不稳当的粉笔擦蠢蠢欲动,试图进行一场自由落体运动。
心跳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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