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沈焕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里浸着凉意的空气源源不断地灌入肺部,又渗着皮肤的毛孔释放出去。
其实她知道江泽远不可能追上来,可她还是越跑越快。
似乎这样就能连那些没由来的消沉与尴尬也一并抛诸脑后。
橘黄色的路灯一如既往地洒下来,在地上拖出轮廓清晰又幽长的影子,甚至能看到头顶碎发映出来的浅灰色。
咔嗒!
沈焕笙拧动钥匙,在昏暗中站了好半晌才抵开大门。似是怄气耽误掉的时间,她格外使劲地拍开墙上的开关。
灯光在挂钟的玻璃罩上投射出白晃晃的一条。
但指针是黑色的,很轻易就能够辨别出指向的正是十点钟的方向。
“嗨,洗澡睡觉喽。”
她朝着空洞的客厅喊了一声,便开始给自己卸装备。
先是踢掉脚上的鞋子,摘掉书包,随后将长发一挽扎了个丸子头。
然而书包牺牲得太壮烈了,沾满了泥不说,连地砖缝隙里的青苔都蹭了个干净,彻底灭绝了她视而不见的念头。
呲喇……
沈焕笙捏着拉链的拉头一滑到底,抓住书包的底部就直接翻转了过来,里面的东西随即哗啦啦地坠落出来。
其实东西并不多,一支笔一个本子,其余便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即便茶几的尺寸窄小,但还是稳稳当当地全部兜住了。
她甩着书包就往浴室的方向走去,将同样脏兮兮的校服丢进洗衣机,拧动运转,接着便钻进了浴室。
没了布料的遮挡,她才发现膝盖竟被磕出一块紫得快发黑的淤血。
也没有痛觉,就是骨头咔地一响,吓得她不敢再按第二遍。
滴—滴—
沈焕笙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洗衣机正好完成工作。
而她也正好洗得脑袋清醒,于是难得勤奋地立刻拿到阳台晾挂起来。
除了那条破掉的裤子。
她叉着腰在客厅思索了半晌,对着那道说大不大又相当有碍观瞻的豁口一筹莫展,针线活完全不在她可以敷衍的范围内。
很快,她又将目光转到旁边的笔记本,敞开的页面正好停在记录的最末一项,上面的数字“12.5”还用红笔隆重地标出来。
对应日期九月二号,也是碰见江泽远的第二天。
嗡嗡!
角落的手机破天荒地闪烁了起来,沈焕笙本来就在魂游四海,愣是发呆到第二轮亮起才反应过来要接电话。
她的手机已经很久没有进过电话了,准确地说来到这里后连10086的短信都是稀缺的,以至于这个静音模式格外的自作多情。
“你好,哪位?”
沈焕笙直接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却从话筒里钻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人猝不及防。
“我江泽远。”对面答道。
江泽远的声线一贯是冷冷的,就好像积雪堪堪融化而聚成的细流。
大概是正在走路的缘故,更加给人以一触即收的错觉。
但他的嗓音又很稳,穿插在夏风拂过茂密树叶的沙沙声中,竟无端生出某种叫人心安的情绪。
“额,嗯!”她迟钝地回应道。
“你住几栋几单元。”
“六栋一号。”她不明所以地问什么答什么。
半晌,她才想起该反问一句有什么事,可听筒已经传来嘟嘟的挂断音。
她长久地维持着举起手机的动作,只是茫然又静默地想着,这通电话正是她曾经大费周章所期盼却又落空的。
直至敲门声在客厅里荡开。
生锈的铁门平日里随便一推就发出哐哐的动静,此时竟温和起来,只叩叩地震动两下。
沈焕笙不由地肩头一松,她姗姗来迟地站到玄关处,伸手将门敞到最大。
外面站着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手里拎着被她遗弃的同款吐司。
江泽远明显是受人所托不得不来,兴许是她耽搁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敛下电话里的别扭。
“我外婆让我来的。”他硬邦邦地解释道。
“所以你就半夜十点来敲我家门?”
“你这么早休息?”他下意识地反问,还没等话音落下,又自个儿率先没入尴尬之中。
沈焕笙知道江泽远没有揶揄她上课瞌睡的意思,加上心情倏地好起来,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你管我。”
话毕,她高傲地昂了昂头,没撑几秒又憋不住地笑了起来。
就像以前在家里耍赖不成就马上转变策略撒娇的样子。
脑袋使神差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在试探自己的口风。
至于为什么是试探,大抵基于年少丧母的同理心?
在现实的时空里,她同样没有见过他的母亲。
江家对此提及不多,只说过同样是医生,因为一场意外去世的。
对方很快印证了她的猜测。
“对不起,我外婆不知道你家里的状况,希望不要介意。这个针线包,她让我送过来的。”
沈焕笙侧身将人让进屋内,正新奇着江泽远难得一见的话多。
甚至还生出逗弄的心思,转身就看见对方杵在客厅的茶几前。
他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锦盒,因为时间久远的缘故有些褪了色,但看得出来保存得很好。
不过尴尬显而易见。
那条半湿不干的校服正大喇喇地躺在茶几上,尤其是膝盖位置那道煞有其事撑开的破洞,更是暴露当事人的束手无策。
沈焕笙却暂且顾不上这个。
因为旁边还躺着那本被翻开的笔记本,数据被她精心整理得一目了然,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她觉得有用又被否决的笔记。
她一个箭步上前,趁着抢收裤子的功夫将笔记本裹起来,又乱七八糟地塞到沙发抱枕底下,完了还细致地收了收边角。
咳咳!
沈焕笙欲盖拟彰地清了两下嗓子,回头一看,江泽远依旧噎着一张冷脸没有多少表情,人却呆呆地杵在茶几边上不动。
她瞬间觉得好玩起来,估摸着他要这么撂下东西跑回去应该交不了差,便大方地递出了台阶:“我不会缝衣服。”
“……”
“你会吗?”
“……”
江泽远犹豫了半晌,又瞅了瞅被人严防死守在身后的裤子,伸手从茶几的深蓝色包装袋里抽出一张手帕纸巾。
“从内侧入针,可以把线结藏在里面……只要记得针出来跟扎进去的位置,每段的间隔是3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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