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姜牧野凌晨四点就醒了。
不是兴奋,是焦虑。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一份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清单:
云云的换洗衣服——带了,十二套,虽然只录两天。云云的零食——带了,草莓味的一切食物,虽然节目组会提供伙食。云云的兔子——带了,虽然耳朵已经快被揪掉了。云云的绘本——带了,五本,虽然她每本都看过两百遍了。云云的退烧药、创可贴、驱蚊水、防晒霜、湿纸巾、干纸巾、免洗洗手液——都带了,虽然他只有两只手。
他翻了个身,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云云在镜头前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怎么办?
比如上次视频通话时,她对着镜头大喊“哥哥你今天穿的内裤是不是红色的因为是你本命年”。
他才二十三岁。本命年还有好几年。
姜牧野深吸一口气,又翻了个身。
凌晨五点,他放弃了挣扎,起床开始收拾行李——虽然昨晚已经收拾了三遍。
早上七点,他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走到姜牧云的房间门口。
小团子还在睡。
她今天的睡姿是“海星式”——四肢张开,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得高高的。被子又蹬到了脚边。兔子玩偶被她骑在身下,看起来非常可怜。
姜牧野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软的。
像戳在一团棉花糖上。
“姜牧云。”他低声叫。
没反应。
“姜牧云,起床了。”
还是没反应。
“草莓冰淇淋。”
姜牧云的耳朵动了一下。
没错,她的耳朵动了。像一只听到食物动静的小仓鼠,那只小小的、粉粉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
姜牧野面无表情地说:“今天有草莓冰淇淋吃,不起床就没有了。”
姜牧云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那叫一个快。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上一秒还是深度睡眠,下一秒就清醒得像一只发现猎物的小猫。
“草莓冰淇淋在哪里!”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有枕头印出的褶子,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
“在录制现场。”姜牧野面不改色地撒谎,“你乖乖跟我去,就有。”
姜牧云眨了眨眼睛,葡萄眼慢慢聚焦,看清了蹲在床边的人。
“哥哥!”她立刻张开双臂,“抱!”
姜牧野叹了口气,把她从床上捞起来。小姑娘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暖烘烘的,还带着一股奶味儿。
“哥哥,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呀?”她揉着眼睛问,声音哑哑的,像只刚出壳的小鸭子。
“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有好吃的吗?”
“有。”
“有兔子吗?”
“……应该没有。”
“那有小兔子吗?”
“没有。”
“那有大兔子吗?”
“没有。兔子就是兔子,没有大兔子小兔子的区别。”
“可是哥哥你刚才说应该没有,那就是可能有呀。”
姜牧野:“……”
他被自己的话噎住了。
姜牧云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不要担心,姜牧云会保护你的!”
姜牧野沉默了两秒:“你把口水擦在我衣服上了。”
“没有!”姜牧云立刻否认,但偷偷用袖子蹭了蹭他肩膀上的湿痕。
姜牧野假装没看到。
上午九点,节目组的车到了。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上贴着《世界第一喜欢你》的logo。随行导演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圆脸,看起来很和气。
“姜老师好!”周导热情地打招呼,然后弯下腰看向姜牧野身后的方向,“这就是妹妹吧?哇,好可爱!”
姜牧云从姜牧野的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两个小揪揪先露了出来,然后是那双亮晶晶的葡萄眼。她打量了周导三秒钟,然后缩了回去。
“她可能是有点怕生。”工作人员说。
“正常的正常的!”周导笑着说,“小朋友到了新环境都需要适应——”
“她不是怕生,”姜牧野面无表情地纠正,“她是在判断你值不值得信任。”
周导愣了一下:“……那她判断出来了吗?”
姜牧野低头看了一眼腿后面的小团子。
姜牧云又探出脑袋,认真地看了看周导,然后奶声奶气地说:“阿姨你的耳环好好看!是小蝴蝶!”
周导的耳环确实是蝴蝶形状的。
她惊讶地摸了摸耳环:“谢谢你呀,小朋友——”
“可以送给我吗?”
“……”
“姜牧云。”姜牧野的声音沉下来。
“开玩笑的啦!”姜牧云立刻笑嘻嘻地说,从哥哥腿后面蹦出来,主动朝周导伸出了小手,“阿姨你好,我叫姜牧云,今年三岁半。我哥哥叫姜牧野,他今年二十三岁,他没有女朋友,因为他说工作太忙了。但是我觉得是因为他太凶了,把女孩子都吓跑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周导的表情在“好可爱”和“好尴尬”之间反复横跳。
姜牧野面无表情地把姜牧云拎起来,夹在胳膊下面,像夹着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上车。”
“哥哥你放我下来!我不是行李!我是你妹妹!”
“你现在是行李。”
“那行李要坐头等舱!”
“这是商务车,没有头等舱。”
“那行李要坐副驾驶!”
“不行。”
“为什么呀!”
“因为副驾驶放了我的包。”
“那我和包谁更重要?”
姜牧野把她塞进儿童安全座椅里,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
姜牧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哥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听清就算了。”
“我听清了!你说我重要!你说我比包重要!”
“我说的是你和包一样重要。”
“骗人!哥哥你耳朵又红了!”
姜牧野“砰”地关上了车门。
周导在旁边目睹了全程,默默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姜牧野×姜牧云——这组嘉宾,可能是本季最大的爆点。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姜牧云坐在安全座椅里,一开始还很兴奋,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小嘴巴不停地输出:
“哥哥你看那朵云好像一只狗狗!”“哥哥那棵树好像在跳舞!”“哥哥那个大卡车好大!比你还大!”“哥哥——”
“姜牧云,”姜牧野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你能不能安静五分钟?”
“好呀!”姜牧云爽快地答应了。
三秒后。
“哥哥,五分钟到了吗?”
“……没有。”
又过了三秒。
“哥哥,现在到了吗?”
“姜牧云。”
“好吧好吧,我安静。”她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姜牧野。
姜牧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捂着自己的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了鱼干的猫。
他叹了口气,伸手从包里掏出一袋草莓味的饼干,递给她。
姜牧云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接过饼干,小声道:“谢谢哥哥!我最爱哥哥了!”
然后她撕开饼干包装,拿出一块,先递到姜牧野嘴边:“哥哥先吃!”
姜牧野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那再吃一口!”
“不用了,你吃。”
“哥哥吃!哥哥多吃点!哥哥太瘦了!瘦得像一根筷子!不对,像一根牙签!”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阿姨说的!阿姨说‘你哥哥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姜牧野决定回去给阿姨加工资——封口费。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姜牧云吃了三袋饼干、喝了一盒草莓牛奶、唱了四首跑调的儿歌、给姜牧野讲了两个逻辑破碎的睡前故事(“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去找胡萝卜,然后它找到了,然后它就吃掉了,然后它就回家了,然后它就睡觉了,然后故事就讲完了!哥哥你觉得好听吗?”),终于——
睡着了。
她的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小嘴微张,嘴角还沾着草莓牛奶的痕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饼干屑撒了一身。
车里终于安静了。
姜牧野侧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刷子,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大概是在做梦。
姜牧野伸手,轻轻把她手里的半块饼干拿掉,用湿巾擦干净她的手和脸,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周导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差点把方向盘打歪了。
她从业十二年,采访过无数明星,见过各种各样的亲子互动。但“高冷影帝给三岁妹妹擦嘴”这种画面,她是真的没见过。
而且那个擦嘴的动作——先用湿巾擦嘴角,再用纸巾吸干水分,最后用润唇膏薄薄涂一层防止干裂——
这TM是擦嘴还是文物修复?
周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你是专业导演,不要被嘉宾的私人行为影响判断。
然后她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节目组的群里。
周导:[图片]
周导:我觉得我们这季的收视率不用愁了。
节目组群里瞬间炸了。
摄像组-小刘:???这是姜牧野???
策划-安娜:他在干什么???给妹妹盖衣服???
后期-大鹏:我靠,这个男人温柔起来也太犯规了吧
制片-张姐:所以他的高冷人设果然是装的吗
策划-李哥:不是装的,你们没看到他刚才在车上那个表情,对妹妹和对工作人员完全是两个人
周导:准确地说,是对妹妹和对妹妹以外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后期-大鹏:我忽然很期待这季的素材了
制片-张姐:我忽然觉得两千五百万花得很值
策划-安娜:我忽然想有个哥哥
周导:……你们能不能专业一点
周导:[但我也想要]
姜牧野当然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偶尔低头看一眼身边睡着的小团子。
车子驶入了一个小镇,路两边是大片的向日葵花田,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像铺了一地的碎金。
姜牧云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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