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李小四失眠了。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感。三年来他习惯了每天学习到深夜,习惯了书桌上堆成小山的试卷,习惯了耳边翻书的沙沙声和马老师的训话。现在这些都没了,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很久的机器忽然被关了电源,他还站在原地,嗡嗡地响,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转。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亮了一次又一次。朋友圈里全是同学发的动态,有人发了毕业照配文“青春不散场”,有人发了考场的照片说“终于解放了”,还有人发了跟老师的合影,马老师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表情有点不自在,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李小四刷了一会儿,给几条动态点了赞,然后打开大壮的微信对话框。他想发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说什么呢?说“我考完了”?大壮知道他会考完。说“我感觉还行”?大壮不会在乎他感觉怎么样。
他最后发了一句:“大壮,我考完了。”
大壮没有马上回。李小四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窗外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丝线在夜风里飘。夏天的虫子叫得真早,这才六月底,它们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大壮的回信,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小四,恭喜你。我最近在厂里打工,白班夜班倒着上,有时候顾不上看手机。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你好好放松,三年了,该歇歇了。”
李小四看着这条消息,想问他爸的腿怎么样了,想问他妈的工作稳不稳定,想问他到底还读不读书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在哪个厂?累不累?”
大壮没有回。
也许在上班,也许在睡觉,也许不知道该怎么回。
李小四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六月底的县城已经热得像蒸笼,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
漫长的暑假开始了。
无所事事的日子,第一天是天堂,第二天是放假,第三天就开始无聊了。
李小四在家躺了两天,把之前攒着没看的电影看了个遍,打了十几局游戏,睡了三四个午觉。到第三天下午,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那些做不完的卷子了。不是真的想念做题,而是想念那种有事可做的感觉,那种每一天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日子。
他开始找事做。
先是收拾房间。他把书桌上堆了三年的课本、试卷、练习册全部搬下来,分类整理。数学一摞,语文一摞,英语一摞,物理化学各一摞,还有那些错题本、笔记本、单词卡片,零零碎碎的,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他一本一本地翻,像是在翻自己的三年。
翻到初一那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马老师给的第一本。封面上还有他当时写的名字,“李小四”三个字歪歪扭扭的,跟现在的字迹完全不一样。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道题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是马老师的批注:“去括号注意变号!”感叹号打得很大,力透纸背,好像能听到马老师当时的语气。
他翻到那页考了38分的试卷,夹在练习册里,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他看着那个红色的“38”,觉得那不是一个分数,而是一个起点。如果没有这个38分,他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李小四,上课睡觉,回家打游戏,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
他把那些课本和试卷捆好,打算当废纸卖掉。但犹豫了一下,又把那本练习册和那张38分的试卷抽了出来,放在抽屉最里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但就是觉得扔不掉。
收拾完房间,他又开始收拾自己的脑子。三年积攒下来的公式、单词、文言文翻译,塞得满满当当的,现在忽然要清空,还有点舍不得。他有时候会无意识地背起“元素周期表”,背着背着发现自己已经背到了第三十位,然后苦笑一下,强行打断自己。
中考成绩要等到七月中旬才公布,这期间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等待是一件很磨人的事。
刚开始几天还好,越往后越煎熬。李小四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查分,梦见自己在考场上找不到座位,梦见试卷上的字全都不认识,梦见马老师拿着成绩单念他的名字,念到一半忽然不念了,说“你自己看吧”。他每次都从这个梦里惊醒,心跳得像打鼓,在床上坐半天才能缓过来。
妈妈看出他的焦虑,也不多说,只是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西红柿炒蛋、冬瓜排骨汤,换着花样来。爸爸又出车了,临走前给他转了五百块钱,说“暑假出去玩一玩,别老在家待着”。李小四收了钱,但没有出去玩,他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跟谁去。
张瑞约了他几次,去网吧打游戏,去河边钓鱼,去县城新开的商场逛。他去了两次,打游戏的时候心不在焉,钓鱼的时候盯着水面发呆,逛商场的时候不知道该看什么。张瑞说他“失魂落魄”,他也不反驳,因为确实有点像。
他唯一主动想见的人是林小美。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俩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中考那天,她说“在”,他说“考完了”,她说“考完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等成绩,不知道她奶奶身体好不好。他每天打开她的对话框好几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倒是林小美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那是七月五号的晚上,李小四正躺在床上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李小四,你在干嘛?”
李小四几乎是秒回:“躺着。你呢?”
“也在躺着。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老师说十二号。”
“快了。”
“嗯,快了。”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李小四盯着屏幕,想找点话说。问她吃了吗?太傻了。问她天气怎么样?更傻。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最近在干什么?”
“在家看书。帮我奶奶做家务。你呢?”
“收拾房间。打游戏。无聊。”
“那你出来走走。”
“去哪?”
“河边。凤凰山脚下的那条河。你知道的。”
李小四当然知道。那是他跟大壮以前常去的河堤,也是林小美初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啃馒头的地方。他不知道林小美为什么忽然想去那里,但他几乎没有犹豫:“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晒了。”
“好。”
第二天下午,李小四骑着妈妈的电动车出了门。太阳还是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有一股沥青的味道。他把车停在河堤下面,锁好,沿着石阶走上去。
远远地就看到林小美坐在河堤的石阶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她面前放着一瓶水,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看到李小四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李小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石阶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热的,隔着裤子都觉得烫。
“你来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十几分钟。”林小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他,“吃不吃?”
李小四接过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很多,跟她以前给他的那些橘子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在同一家店买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河面。六月底下了几场雨,河水涨了一些,流得比平时急,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流动的碎银子。河对岸的庄稼长得正旺,玉米秆子一人多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层的浪。
“你紧张吗?”林小美忽然问。
“紧张什么?”
“成绩。”
李小四嚼着橘子,想了一下:“紧张。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查分。”
“我也是,”林小美说,“我前天梦见自己考了三百多分,吓醒了,再也睡不着。”
李小四看了她一眼。他一直以为林小美什么都不怕,考试不紧张,成绩不担心,永远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她也会做噩梦,也会半夜惊醒,也会害怕。
“你不会考三百多分的,”李小四说,“你闭着眼睛都能考五百以上。”
“那可不一定。”林小美低下头,用手指在石阶上画着什么,“万一选择题涂错卡了呢?万一作文跑题了呢?万一英语听力没听清呢?万一——”
“林小美,”李小四打断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自信了?”
林小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是没自信,”她慢慢地说,“是不敢太自信。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李小四理解这种感觉。他也有过。考38分的那次,他就是因为没有任何期待,所以看到分数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后来他开始努力了,开始有期待了,那种害怕反而越来越强。怕自己不够好,怕努力白费,怕让妈妈失望。
“不管考多少分,”李小四说,“你都努力过了。”
林小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几秒钟,她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也是。”
两个人在河堤上坐了很久,从太阳还很高坐到夕阳西下,从天还亮着坐到路灯亮起来。他们聊了很多,聊了这三年的事,聊了各自的暑假计划,聊了高中想选什么科。林小美说她想选理科,以后考师范,学物理或者数学。李小四说他还没想好,但大概也会选理科,因为文科他实在背不住。
“你背不住?”林小美难得地笑出了声,“你中考前背文言文,一天背了三篇,这叫背不住?”
“那是硬背的,考完就忘了。”
“那你也比我强。我背东西慢。”
“你背东西慢?”李小四学着她的语气,“你初一的时候英语课文倒背如流,这叫慢?”
两个人互相揭短,你一句我一句,说到后来都笑了。笑着笑着,李小四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不是完全填满了,但至少不再那么空了。
天彻底黑了以后,李小四骑电动车送林小美回家。林小美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她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回过头来。
“李小四。”
“嗯?”
“成绩出来那天,你给我发消息。”
“好。”
“不管考多少分,都发。”
“好。”
林小美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道。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上,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李小四骑着电动车回家,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大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像电影里的蒙太奇。
接下来的几天,李小四每天都出门。
有时候去河堤坐着,有时候去学校门口转一圈,有时候骑着电动车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乱逛。县城不大,从东到西骑电动车也就二十多分钟,他把每一条街都走了一遍,每一条巷子都钻了一遍。他去了一趟小学,大门锁着,保安不认识他,不让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比以前更粗了,枝叶遮住了半边天。
他又去了一趟县一中。初中部的校门也锁着,暑假期间不让进。他隔着铁栏杆看里面的操场,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旗杆上的国旗被收走了,光秃秃的杆子戳在那里,像个孤独的巨人。三楼的教室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间教室里曾经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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