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堪堪漫过窗纱,怀楹这才悠悠转醒。
她轻动了动指尖,只觉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散架似的酸沉。
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才微微用力,一阵轻晕袭来,怀楹只得缓了缓,慢慢支起上半身。
同寝的汀兰听见动静,头也不回,一边叠被褥一边说道:“你醒了。”
怀楹“嗯”了一声,出口的声音却干涩沙哑,像含了一嘴的砂。她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汀兰收拾完被褥,走到她跟前,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烧已经退了。桌上有两服药,回头记得煎了吃。”
说罢,就要起身出去。
怀楹连忙叫住她:“汀兰,昨晚没出什么事吧,夫人和爷那边……”
晕倒后,她有片刻清醒,记得的事情却不多,后面场面似乎有些混乱,也不知主子们是否有动怒。
推门的手微微一顿,汀兰像是在回忆:“昨夜是爷身边的人送你回来的,还请了大夫替你看诊。”
这么看来,大太太和裴悯应当没有怪罪她在宴席上晕倒的事情,怀楹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随后道:“昨夜多谢你照顾我,汀兰。”
昨夜半梦半醒之间,她能察觉到汀兰一直在身旁照顾。
汀兰冷冷地“嗯”了声,然后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听着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脚步声,怀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汀兰也是大太太身边的丫鬟之一,不过性子冷僻,相比于其他大丫鬟,在大太太跟前近乎是个透明人,平日也就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
可怀楹偏偏很喜欢她。同住一间屋子,做了一年的室友,怀楹知道她虽平日少言寡语,却是个实心眼的好人。有时候忙到深夜,饿着肚子回来,桌上总有一只热着的馒头。她知道是汀兰留的。
可当她想去道谢的时候,汀兰反倒红着脸别过头去,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手里忙忙地找着活做,不是去掸灰,就是去理衣箱。
这大约是她在裴府里唯一一个朋友了吧。
感叹罢,怀楹连忙起身换衣。昨日在裴悯的洗尘宴上失仪晕倒,身为贴身大丫鬟,少不得要去主子跟前赔个不是啊。
怀楹来到漱石院时,裴悯正在院中练剑。
一身素色劲装利落束身,手腕轻转,剑鞘轻擦,一声低哑轻响,长剑半出,寒光微闪。
秋风掠过,落叶轻旋,他随势抬臂,剑身划出一道浅弧,动作不急不躁,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度。
怀楹只得在一旁静静等候。
从前只当裴悯是个文弱书生——十八岁状元及第,入翰林院做修撰,这样的人,还能拿得起剑么?可眼下瞧着他练剑的模样,竟是有几分真功夫的。转念一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裴家先祖跟着先帝南征北战,开创基业,是武将出身。对后辈的教导,自然不止读书科举,习武也是必修的课业。裴悯这一身功夫,大约是自小练起来的。
待练完武,怀楹适时上前,接过知秋备好的热茶与布巾,递与裴悯。
见是她,裴悯微微一愣,随即一面擦着额上的薄汗,一面温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怀楹看他主动提起,立马顺竿子爬,屈膝跪下:“奴婢罪该万死,昨夜扰了爷的洗尘宴。”
裴悯将青花梵文茶杯放回托盘,又伸手将跪在地上的怀楹扶了起来。
“无妨。洗尘宴本就是你一手操办,你反倒累病了,倒是我的不是。”
怀楹受宠若惊,她这是碰到了什么神仙菩萨一般的主子,这也不怪,那也不骂。
“多谢爷体恤。”
裴悯淡淡开口,仿佛说的只是什么寻常不过的小事:“赵守诚,回头让柳管家给漱石院这些日子忙活的人,各赏一两银子。晴雪功劳最大,赏十两。”
院中众人闻言,齐齐跪下谢恩:“多谢大爷赏赐。”
怀楹也愣住了。十两银子!她做裴府的大丫鬟,一个月的月例不过一两,竟一下子得了十倍的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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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日子倒也平静。
只是裴悯初初归府,有许多恩师、友人、同乡要登门拜访。这些场合,怀楹不必随侍。可守在漱石院,依旧有得忙。
府里人人都知道,爷出门应酬,定要喝上好几壶酒。醉了回来,难免头晕脑胀、脾胃不适。
怀楹身为裴悯的贴身大丫鬟,更是战战兢兢,生怕出半分错处。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
绘春与知秋去屋里,点上爷最爱的安神香。
见夏领着小厮准备热水——爷一回来,定要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去去酒气。
忍冬则去小厨房吩咐,做些清口的吃食——整日大鱼大肉,想来爷也没吃几口热乎的,如今已近冬日,一碗鸡丝小米粥最是熨帖。
金黄的小米熬得软糯,撒上细嫩的鸡丝,缀几粒碧绿的葱花,暖肠胃,好消化。
待怀楹将一切都确认妥当,便听见外面小丫鬟高声喊:“大爷回来了!”
她又急急忙忙带着众人迎上去。
裴悯披着一身寒气,带着满身酒气踏进门来。
绘春与知秋一左一右替他脱下外袍。
怀楹在现代社会是滴酒不沾的,到了这里以后伺候的一直是大太太,还是头一遭闻到这么浓的酒味。只她面上不显,仍是一副恭敬柔顺的模样。
怀楹用温水拧干的细棉手帕,为他净面。
裴悯闭眼,容她动作。
眼睛看不见了,嗅觉却变得更灵敏了。他又闻到那丝甜腻的香气,在酒味的衬托下,倒没有那么难闻了。
忍冬手捧紫檀木盏托,上置定窑白釉泪痕盏,装着浓苦普洱茶,不过此茶并非是用来喝的,而是漱口用,以涤荡口腔酒味。
裴悯沐浴时向来不喜丫鬟伺候,只需赵守诚一人即可。今夜是知秋守夜,故而待裴悯漱完口、喝完粥,怀楹也就可以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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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裴悯都未曾出门,只潜心在家中,准备徐阁老的生辰礼。
徐阁老历经三朝,前年才告老还乡,曾是裴悯的恩师。从前裴悯即便不能亲自到场,也会提前备好厚礼送去。今年恰好归乡,自然要亲自登门拜贺。
徐阁老平生最喜花鸟画,故而这次的生辰礼,裴悯打算亲手画一幅相赠。
深秋午后,风卷着残叶掠过窗棂,天光是淡而清的冷白。
书房里烧着浅浅的暖炉,窗半开着,透进几分寒凉。
裴悯临窗而坐,一身石青道袍,暗纹绫罗的料子,色泽沉雅,更衬得人清风朗月。腰间松松束着一条月白绫绦,袖口微微收着,只露出一截执笔的手腕,干净利落。
他垂眸执笔,静静画着花鸟。
怀楹垂首立在书桌一侧,专心伺候笔墨。
待墨研得浓淡适宜,才将笔洗注上清水,又将几支常用的狼毫、羊毫理顺,一一摆放在笔搁上。
在现代时,怀楹父亲的业余爱好便是画国画,她闲时也常帮着铺纸研磨,如今做这些倒也算得心应手。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不语候着。
却见裴悯腕底运笔轻稳,或点染霜枝,或细勾翎羽,寥寥数笔,纸上渐渐显出一枝寒菊、一只栖雀,清逸里带着疏冷。而后又在画上题上八个大字——“恭祝恩师颐和康乐”。
怀楹在后头看得啧啧称奇,不愧是十八岁就状元及第的年少鸿才,连画技都如此了不得。老天爷赏饭吃的时候,大约对有些人特别慷慨些。
“将画收起来罢。”裴悯搁下笔,温声吩咐。
怀楹应了一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好,收进画匣里。然后便告退出去了。
裴悯虽然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但似乎不喜丫鬟近身,没事的时候身边只需赵守诚一人即可。
怀楹也乐得自在,说多错多,做多也错多。能有更多自己的时间当然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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