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回信来得比怀珵预想的快。
折子送出去不到二十天,归安城的秋天都已经铺开了一半——街边的白蜡树叶子开始泛黄,早晚的风里带了一股干爽的凉意——南边驿道上就出现了一队人马。
不是普通驿使。是洞鉴司的人。
莱文是在城门口接到消息的。他跑回来的时候,怀珵正在官署后面的空地上教两个孩子练剑——不是什么正经教法,就是让他们拿着木棍互相比划,练个胆量和反应。一个是莱文的小侄子,今年九岁,虎头虎脑的,挥棍子像在砍柴;另一个是城南铁匠哈桑的女儿,十一岁,瘦瘦小小的,但眼睛极亮,每一棍都瞄着对方的手腕打。
"洞鉴司的旗。"莱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怀珵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多少人?"
"十二个,都是便装。领头的叫……"莱文想了想,"好像姓贺。"
怀珵微微抬了一下眼。贺。洞鉴司姓贺的,只有一个人——贺章。皇帝亲提的新统领,绝对心腹。
他亲自来了。
怀珵没有急着去迎。他先把手上的灰拍干净了,又把两个孩子的木棍收好,让小铁匠先回去吃饭——小铁匠不肯走,说"还没打完呢",怀珵说"明天再来",她才瘪着嘴把棍子放下了。
然后他才往前院走。
---
贺章比他想象的年轻。
三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面相平凡,放在人堆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的站姿出卖了他——脊背笔直,两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是一个随时可以拔刀的姿态。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面磨得很光的铜镜——什么都能照见,但什么都不说。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便服,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他站在官署前院的样子,不像一个来做客的人,像一把被放在架上的刀——安静,但你不会忘记它在那里。
怀珵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是长年拉弓留下的痕迹。但他腰间佩的是一柄短刀,不是弓。一个使弓的人改了兵器,这中间多半有故事,但怀珵没有问。
"这位就是贺统领?"怀珵走过去,拱了拱手。
贺章回了一礼,动作简洁利落。"王爷。"
"辛苦了。从京城过来?"
"是。"贺章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递过来。包裹的封口处盖着一方小印——不是正式的传国玉玺,是皇帝私用的那方"安心"印。
怀珵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
"路上还顺利?"
"顺利。"贺章顿了一下,"陛下交代,信交到王爷手上即可,不必急着回复。王爷可以先看,看完了再给下官安排饭食即可。"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怀珵听出了意思——皇帝交代过,不要给怀珵压力,让他慢慢看。
"莱文,给贺统领安排饭食,好酒好菜。"
"是。"
贺章被莱文引去了偏厅。怀珵拿着那封信,往后院走了。
---
他没有在书房里拆信。
他走到后院的海棠树下——不是那棵石亭旁边的海棠,是院子里另一棵稍小些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拆了封口。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皇帝用的是行书,不是正经的楷书——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楷书是圣旨,是公文,是给天下人看的。行书是私人性质的,是"我在给你写信"而不是"我在给你下旨"。
怀珵展开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
"珵儿如晤——"
开头就用了"如晤"。这是长辈给晚辈写信的格式,不是皇帝给臣子的格式。怀珵微微挑了一下眉。
"朕收到你的折子了。折子写得很规矩,辞藻也算恳切,看得出你这些年没白读书。但朕要说的不是折子。"
怀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开头——上来就夸一句又马上转折——很像皇帝的风格。
"朕先说正事。归安城的事,朕知道了。不设城墙,屯田自给,南北通商——这些条陈朕都看过了。兵部有几个人上了折子说你不守规矩,朕给压下去了。你做的没什么大错。北境安稳了,流民有地方去了,朕不追究。但也别给朕惹事。"
这段话的潜台词,怀珵读得很清楚:皇帝对他建城这件事其实是满意的——北境安定了,不用朝廷花银子——但面子上不能说满意,所以用了"不追究"三个字。
然后语气忽然变了。
"再说你的婚事。"
怀珵的手指在纸边微微收紧了。
"你倒好。"
只有三个字,但怀珵几乎能听见皇帝说这三个字时候的语气——鼻子里哼了一声,眉毛拧起来,手里攥着折子又不好真的发火。
"朕还没点头呢,你倒先把折子递上来了。请旨娶亲的事,你就不能单独写一封折子?夹在谢恩折子里,像什么样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朕这个——"
这一行写到一半,字迹忽然轻了。不是写不下去了,是皇帝犹豫了一下,然后划掉了最后几个字。怀珵凑近了看——划掉的那几个字依稀能辨认出痕迹:
"……还有没有朕这个父亲。"
怀珵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看了很久。
父亲。
皇帝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差点用了"父亲"这个词。然后划掉了。换成了什么——他没有写出来,直接跳到了下一段。
但"父亲"两个字留在了纸上。
---
"你要娶沈家那个姑娘,朕不是不知道。沈承砚早就上过折子探过朕的口风。朕当时没松口,不是不同意——是朕想等你自己来说。你是朕的儿子,你娶媳妇,不回上京来问一下朕的意思也就罢了,好歹单独写封折子,不是夹在谢恩折里顺带提一句。"
怀珵笑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皇帝写这段话时候的表情——嘴上在骂,手里在写,心里其实已经接受了。
"不过朕看了那个姑娘的底细。沈家教得很好,知书达理,品行端正。你外祖父那边也来信了,说这门亲事他赞成。既然你外祖父赞成了,那朕也就不拦你了。"
他翻过一页——后面还有字。
"朕只叮嘱你一句:人家姑娘在沈家长大的,沈家对你有恩。你以后对人家好一些。你那个身体,朕知道,以前是不好。但听说你现在痊愈了?那就好。别仗着好了就糟蹋——你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这个毛病,不知道爱惜自己。"
语气从"朕还没同意呢"变成了"别糟蹋身体"。这个弯拐得太快了,快得像是皇帝写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是在生气。
然后是最后一段。
"最后有一件事。你说归安城要办婚礼。婚礼的规矩你自己定——你是归安王,又是瓦兰的摄政公爵,两边的规矩你自己掂量。朕不远程指手画脚。但朕有一个要求。"
"你婚礼那天,给朕送杯酒过来。不用好酒,归安城自己酿的就行。朕在京城替你喝一杯。"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盖章,只有最后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自己当心。"
---
怀珵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在海棠树下坐了一会儿。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有几片黄叶被风吹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父亲。
皇帝在信里差点用了"父亲"这个词。然后划掉了。但"父亲"两个字还留在那儿——像一句说出口又收不回去的话。
怀珵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什么童年的好画面。五岁之前母妃还在的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母妃走了之后,就更没什么好想的了。所有童年回忆拼在一起,都拼不出一束阳光。
这个人在信里写"父亲"又划掉了,好像隔了这么多年,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
但说不出口,不等于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叶子,往前院走。
---
沈明华是在前院碰到他的。
她刚给城南一个老妇人看完诊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药箱——不是沈家那种精致的漆器药箱,是归安城的木匠打的粗木箱子,结实耐用,就是重了一点。
"皇帝的信?"她看到他。
"嗯。"
"写了什么?"
怀珵想了想,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沈明华放下药箱,接过去看了。她看得很仔细——不是走马观花地扫一眼,是一行一行认真读完。看到"你倒好,朕还没同意呢"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到被划掉的"父亲"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看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还给他。
"他在生气吗?"
"没有。"怀珵说。"他在高兴。"
"看得出来。"沈明华把药箱拎起来,"'自己当心'三个字,笔锋是软的。一个真生气的人写不出软笔锋。"
怀珵看了她一眼。他有时候会觉得沈明华比他自己还了解皇帝——当然不是真的了解,是她看人的眼光极准。在沈家那么多年,寄人篱下,她必须学会读懂每一个人的表情和语气,才能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事。
"他让我婚礼那天送杯酒过去。"怀珵说。
"你打算送什么酒?"
"归安城自己酿的。他说了,不用好酒。"
沈明华笑了一下。"那怎么行。他嘴上说不用好酒,但你是他儿子。"
"你刚才还说他在高兴。"
"高兴归高兴,规矩不能少。"沈明华把药箱放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本子——是她记药方用的。她翻到空白的一页,"婚礼的酒我来安排。归安城南边那片葡萄园今年结的果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