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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登岛

小说:

怀月归

作者:

西林蔓华

分类:

穿越架空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来了。

这次不是夜里——是白天。

怀珵做了一个判断:夜里偷偷摸摸地来,像贼。白天堂堂正正地来,像客。岛上的人已经被当了三十年贼了,他们需要的不是另一群偷偷摸摸的人,而是敢在阳光下站着的。

"公国的哨兵会看见我们。"菲尼克斯提醒道。

"看见就看见。"怀珵说。"他们要是来拦,我们再说。但他们大概率不会——三十年来没人来过,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渔村里了。"

四艘小艇在上午十点左右靠了岸。

阳光很烈。珊瑚群岛的阳光跟瓦兰本土不一样——这里离赤道更近,光线几乎是垂直地砸下来的,打在白色沙滩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银光。海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一层看得见的热浪在扭曲,像一块透明的布在不停地抖动。

渔村在阳光底下比夜里更难看了。

那些棚屋的棕榈叶屋顶被晒得发白、发脆,有些地方已经烂穿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内部。棚屋之间的空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渔网、烂木头、几块生了锈的铁皮、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骨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块块碎掉的瓷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味——鱼腥、汗味、腐烂的植物、还有一层说不上来的酸涩,像是这个村子本身在慢慢地发酵。

怀珵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亚麻衬衫,没有穿任何带徽记的衣服,也没有带武器。沈明华走在他右边,手里提着一只布包——里面是她从归安城带来的草药和纱布。乔安娜背着药箱,走在左边。瓦夏照旧扛着他的大铁锅,身后跟着两个水手,一人扛一个麻袋。

菲尼克斯带着两个人在渔村外围转了一圈——不是侦察,是"散步"。他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步伐沿着渔村的边缘走,东看看西看看,偶尔跟路过的岛民点个头,像是一个到邻居家串门的人。

阿鲁巴在棚屋前面等着他们。

他坐在那把老位置上——棚屋门口的一块平石头上,手里还是那把钝刀和那根木棍。但今天他没有在削——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看着怀珵走过来。

"你来了。"他说。

"我说了会来。"怀珵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坐。不是因为不尊敬——是因为站着说话,姿态更低。一个站着的人没有遮掩,没有藏着什么;一个坐下来的人跟坐着的主人之间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对等关系,而怀珵不想在第一次白天的拜访中就制造任何可能让阿鲁巴警觉的对等感。

"你们白天来?"阿鲁巴抬头看他。

"白天来。"怀珵说。"夜里来像偷东西的。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

阿鲁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昨晚柔和了一点。

"塔洛怎么样?"怀珵问。

"还咳。"阿鲁巴说。"但昨晚咳得少了一些。那个小女孩——他的妹妹——今早起来的时候跟我说,哥哥昨晚睡了整夜。以前他从来没有睡过整夜。"

"药起了作用。"乔安娜走上前。"让我再看看。"

阿鲁巴站起来,侧身让开路。"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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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棚屋里比昨晚亮了一些——阿鲁巴在门口多放了一盏油灯,是用昨天怀珵让人送来的煤油灯。灯光虽然依旧微弱,但比昨晚那盏快烧干的灯好了不少,至少能看清塔洛的脸了。

塔洛还是躺在那张棕榈叶编的床上,但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不是好很多,只是从灰黄变成了一种稍微带点血色的暗黄。嘴唇还是紫的,但紫的程度浅了一些。

他看见乔安娜进来,试着想坐起来。

"别动。"乔安娜蹲在床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额头是温的——不是发烧的热,是一种虚弱的温,像一个人在消耗自己仅剩的一点能量来维持体温。她的手指从额头移到他的手腕,按住脉搏,数了二十下。

"比昨晚稳。"她回头对沈明华说。"脉细但有根——就是说虚弱,但没有散。能治。"

沈明华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新的陶碗和一把木勺。乔安娜开始配药——还是银露草粉加赤芝煎汁,但这次她调整了比例:银露草少了一点,赤芝多了一点。

"为什么比例变了?"沈明华一边研磨一边问。

"昨晚的药重在攻——消炎化痰,把堵在肺里的东西清出来。今天该守了——补肺气,让肺有力气自己修复。攻和守不能同时进行,得轮着来。"

"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沈明华点了点头。"她叫'朝攻暮守'——早上用药攻病邪,晚上用补药扶正气。"

"你师父很厉害。"乔安娜看了她一眼。"你学了多少?"

"学了一些。"沈明华说。"我堂哥教过我认药,但配药我还是不行。我只能帮忙煎和敷。"

"够了。"乔安娜把调好的药糊递给她。"你来喂。你的手比我稳。"

沈明华接过碗,蹲在床边。她把碗凑到塔洛唇边,用木勺一口一口地喂。每一勺都不大——她知道肺病的人不能一次喝太多,会呛。她喂的节奏很慢,一口进去,等塔洛咽了,再喂下一口。

塔洛喝药的时候,他妹妹蹲在旁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很大,跟她的脸不成比例——大概是因为太瘦了,脸上的肉少了,就显得眼睛格外大。她的目光从碗移到沈明华的脸上,又从沈明华的脸上移到碗上,来来回回,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在观察一个它还没决定要不要信任的人。

"你叫什么?"沈明华喂完药,把碗放下,对小女孩笑了笑。

小女孩没说话。她把脸埋进塔洛的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叫米拉。"塔洛替她回答了。他的声音很弱,但比昨晚清了一些——药糊经过喉咙的时候带走了一层黏痰,让他的气道稍微通畅了一点。"她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

"不是哑。"塔洛咳嗽了两声。"是不说。她妈妈死的时候她吓得说不出话来。三年了。"

沈明华看着米拉。小女孩把脸埋在哥哥胳膊里,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在灯光里又黑又亮,像一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慢慢会好的。"沈明华轻声说。她不确定米拉能不能听懂,但她还是说了。"等你觉得安全了,就会说了。"

米拉没有反应。但她没有把眼睛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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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洛的棚屋出来以后,乔安娜在空地上支起了她的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一张拼起来的木板桌、两把矮凳、一盏油灯,和乔安娜那只打开了的药箱。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在桌上排成一排——银露草粉、赤芝煎汁、消炎膏、退烧粉、止血的药棉、包扎用的棉布条——每一样都贴着标签,字迹是乔安娜那种工工整整的小楷。

消息传得很快。

他们还没坐稳,第一个人就来了。

是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大概三四岁,男孩,脸上有一大片溃烂,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肤发红、起泡、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酸臭的味道。

"公国的医生说是海水疮。"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桌前,声音发抖。"给了盐水洗。洗了三个月,越来越严重。"

乔安娜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蹲到跟孩子一样高。她没有急着碰他——先对着他笑了一下。

孩子没有笑回来。他缩在妈妈怀里,用一只没有溃烂的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领。

"他叫什么?"乔安娜问。

"阿莫。"

"阿莫,"乔安娜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跟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说话。"你疼不疼?"

阿莫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的、已经快要溢出来的疼。

乔安娜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溃烂的面积比她远看的时候更大——从眼角到下巴不只是脸的一侧,而是绕了半圈,嘴角的皮已经破了,露出下面红色的肉。这不是普通的海水疮——是细菌感染已经深入了真皮层,普通的盐水清洗根本不够。

"不是海水疮。"她对女人说。"是细菌感染。你们这里的水干净吗?"

"公国发的淡水……"女人犹豫了一下。"放了五天以后会有味道。"

"用那种水洗脸,伤口会一直感染。"乔安娜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罐药膏——棕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清凉味。她用一根干净的木片挑了一点,轻轻地涂在溃烂的边缘。

阿莫缩了一下。

"疼吗?"乔安娜停住手。

阿莫摇了摇头。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疼。"他小声说。

乔安娜笑了一下。"那我再涂一点。"

她继续涂。药膏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溃烂边缘的红肿开始缓慢地消退——不是立刻见效,但能看出那种被药膏覆盖的地方比没有覆盖的地方颜色浅了一点。

"每天早晚各涂一次。"乔安娜把药膏递给女人。"三天之内会结痂。不要用那种放了五天的水洗脸了——用清水,刚打上来的清水。如果淡水放久了有味道,就烧开再凉下来用。"

"可是我们没有柴火烧水——"

"明天我来想办法。"怀珵在旁边说。他回头看了看菲尼克斯。"银鸥号上有多余的炉子吗?给渔村送两个过来。再送几袋干柴。"

菲尼克斯点了点头。

女人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后天也来。"

阿莫抬头看了看她——不是看乔安娜,是看站在后面的沈明华。他伸出一只小手,手指上还有溃烂的痕迹,想要够沈明华的衣角。沈明华蹲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那只手很小,很烫,手指上沾着药膏的棕色。

"不疼的。"她轻声说。"明天涂了药就不疼了。"

阿莫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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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一个老人——大概七十多岁——走路的时候右腿几乎不能弯。他的膝盖肿得像两个馒头,皮肤撑得发亮,表面有一层青紫色的纹路。他坐在乔安娜面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搭在两块不属于他的石头上。

"潜水的时候水压太大,"他说,"膝盖里的骨头被一点一点地压坏了。公国的医生说叫——叫什么来着?"

"减压性骨坏死。"乔安娜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膝盖。老人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叫。"关节里的骨头因为反复的高压和减压,组织坏死了。"

"能治吗?"

"骨头坏了的部分治不回来。"乔安娜实话实说。"但我有一种药膏,能消周围的炎症,减轻疼痛。涂了以后你会舒服很多——不能走路,但至少不疼。"

"不疼就好了。"老人说。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好几颗的牙。"不疼我就能走出去晒晒太阳了。我三年没出过棚屋了。"

乔安娜没有说话。她低头给他涂药膏,涂得很仔细,从膝盖的边缘一直涂到小腿的上方。她的手指很稳,力度刚好——不轻不重,让老人觉得被碰到的地方暖暖的,像被一块温热的布裹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涂一边问。

"巴图。"

"巴图爷爷,明天同一时间来换药。"

"好。"巴图老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发出平时那种嘎吱的响声。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药膏已经开始起作用了,肿胀的边缘微微松弛了一点。

"真的不疼了。"他惊讶地说。

"明天来换药,会更不疼。"乔安娜说。

巴图站起来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给他涂药的姑娘。她蹲在那里,正在给下一个人准备药膏,手指又稳又快,低着头,额头上的碎发被海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她跟公国来过的那些人完全两样——公国的医生来了只会在纸上画几个符号,然后说一句"治不好"就走了。这个姑娘不一样。她的手碰到你膝盖的时候,你不是"被检查了",你是"被人管了"。

巴图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被一个陌生人这样碰过膝盖——不是冷冰冰的检查,是带着温度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三年没有走出过棚屋了,但今天他走出去了,而且走回去的时候,膝盖没有嘎吱响。

巴图走了以后,下一个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背上和肩膀上有一道道旧伤疤——横的、竖的、弧形的,像被人用刀在皮肤上画了一幅混乱的地图。有些伤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有些还是浅粉色——新伤。

"潜水的时候水压把肌肉撕裂了,"他背对着乔安娜,声音闷闷的。"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公国的人说——伤了就歇两天,歇好了继续潜。"

乔安娜看了那些伤疤很久。

"有些疤痕组织已经硬了,"她说,"我可以用药膏软化它,但不能完全恢复。至少能让你不再裂开。"

"不裂开就很好了。"男人说。他的声音跟巴图老人一样——没有期待,只有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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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午,乔安娜看了十九个人。

有肺病的、有皮肤溃烂的、有骨关节损伤的、有营养不良的、有发烧的、有一个被鱼刺扎进脚底导致整只脚肿胀的女人、有一个耳朵里进了海水化脓的孩子。

每一个她都看了。每一个她都亲手配药、亲手敷药、亲手包扎。沈明华在旁边帮忙——煎药、递工具、安抚焦躁的孩子、帮不识字的人记住用药的时间和剂量。

到中午的时候,乔安娜的手腕开始酸了——不是累,是那种重复了太多次同一个动作以后的酸痛。但她没有停。最后一个病人是一个怀了孕的女人,面色苍白,贫血严重。乔安娜给她开了补血的药——用赤芝煎汁加一种铁质丰富的海藻粉调配的——然后嘱咐她每天喝两次,连喝一个月。

"你吃得太差了。"乔安娜说。"你需要蛋白质和铁——鱼可以吃,但光吃咸鱼不够。新鲜的鱼、肉、蛋——你怀了孩子,营养不够的话,孩子生下来会很弱。"

女人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公国发的配给……不够。"

"我知道了。"乔安娜说。她没有说"别担心"——因为这种时候说"别担心"是废话。她只是看着女人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午饭是瓦夏做的。

不是在渔村中间的空地上做的——是在渔村的边上,靠近沙滩的一棵大椰子树下面。他把铁锅架在三块石头上,底下塞了干棕榈叶和枯木,生了火。

他没有做复杂的菜。他做了一锅粥。

不是归安城那种白米粥——他用公国发的粗面粉做了一种糊糊,但跟公国配给的完全不同。他先过筛去沙,然后用鱼骨熬了汤底——鱼骨是瓦夏从银鸥号上带来的,原本是用来吊鲜的。汤底熬了两个小时,熬到鱼骨都酥了、汤变成乳白色的,然后他捞掉骨头,把粗面粉一点一点地筛进汤里,一边筛一边搅,不让它结块。

最后他加了一样东西——切碎的椰肉。新鲜的椰肉,是今天早上水手从岛上摘的。白色的椰肉切成小丁,撒在粥上面,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这锅粥做出来以后,瓦夏先盛了一碗,端给阿鲁巴。

阿鲁巴接过来看了看——乳白色的糊糊上面飘着雪白的椰肉丁,散发着一股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气。不是大鱼大肉的浓烈,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像被一条薄毯子裹住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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