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的第七天,信使到了。
不是从京城来的——是从瓦兰来的。
来的是一个年轻骑士,穿瓦兰皇家禁军的制服,胸口绣着双头鹰徽记,风尘仆仆,马跑得口吐白沫。他在官署门口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是被门卫扶进去的。
怀珵在后院陪沈明华晒药材。听见前院有动静,他擦干手走过去,看见那个骑士正单膝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封火漆密信。
"摄政公爵殿下,女王陛下急信。"
怀珵接过信,拆开。
他只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瓦兰出事了。
不是小乱子——是那种能让整个帝国杜马在三天内吵翻天的事。
黑海被瓜分了。
黑尔姆公国和莱辛公国,北方两大诸侯,在瓦连廷死后联手动手。他们趁瓦连廷新丧、朝局动荡,以"恢复旧有海域权益"为名,出兵占据了黑海沿岸的三个主要港口。
黑海是什么地方?
是瓦兰的咽喉。
从圣米尔堡往北,沿着维加河出海,经过黑海才能到达外海航线。谁控制了黑海,谁就控制了瓦兰的贸易命脉——香料、丝绸、粮食、药材,所有从东方和南方来的商船都要走这条水道。
瓦连廷在的时候,黑海是他一个人的地盘。他是瓦兰海军总司令,所有航线都要经过他的许可。他死了以后,女王本该接手这片海域的控制权。
但女王没来得及。
她忙着稳定朝局,忙着安抚各公国,忙着处理瓦连廷留下的烂摊子。而黑尔姆和莱辛看准了这个空档——他们不是在"接管",他们是在"抢"。
信里写得很清楚:
黑尔姆公爵库尔特占据黑海西岸的莫尔港,莱辛公爵奥托占据东岸的格雷港。两个公国各出一支舰队,把黑海从中间劈开,南岸归黑尔姆,北岸归莱辛。
所有过往商船,必须向他们缴纳通行税。
不交?扣船。
这不是"恢复旧有权益"——这是赤裸裸的割据。
怀珵把信放下,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瓦连廷活着的时候,北方公国就不安分。他们恨女王,恨改革,恨那个从大靖来的摄政公爵。但他们更恨的是——瓦兰在变。
土地改革动了他们的佃农,税制改革动了他们的钱袋子,贸易开放动了他们的垄断。他们不想让女王赢,因为女王赢了,他们就输了。
瓦连廷是他们的刀。
现在刀断了,他们自己上了。
怀珵重新拿起信,继续往下看。
女王的措辞很克制,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她的焦灼。她说:
"北方公国不仅在黑海动手。他们还在杜马里提出了'公国自治'的议案——要求北方各公国脱离帝国杜马的管辖,自行组建议会,自行决定税制和军务。"
"如果这个议案通过,瓦兰就分裂了。"
"我需要你回来。"
最后四个字写得很轻,但怀珵看出来了——那不是女王的笔迹。是她身边那个叫萨布丽娜的女官代笔的。女王自己只写了前面那些。
但"我需要你回来"这几个字,一定是她自己加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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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华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她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杯放在怀珵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瓦兰的事?"
"嗯。"
"严重吗?"
怀珵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黑海被占了。北方公国要独立。"
沈明华沉默了一会儿。她是学医的,不懂政治,但她听得懂这两个词的分量。
"你要回去?"
怀珵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天快过完了。他想起昨天还和沈明华在葡萄园里摘最后一批葡萄,想起前天和莱文、奥尔洛夫在城南的酒馆里喝酒,想起大前天安静地待在药圃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用想。
那种日子,大概要结束了。
"女王让我回去。"他说。
"你想回去吗?"
怀珵想了一会儿。
"想不想不重要。"他说。"黑海是瓦兰的命脉。如果北方公国把黑海割据了,女王撑不了多久。杜马里那些墙头草会倒向他们——不是因为认同他们,是因为谁赢他们跟谁。"
沈明华点点头。她明白。
"而且,"怀珵继续说,"如果瓦兰乱了,归安城也保不住。归安城在大靖和瓦兰中间,靠的是两边的支持。如果瓦兰分裂了,大靖那边的态度也会变。"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明华。
"我得去。"
沈明华没有阻拦。她只是问:"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我先回信给女王,问清楚情况。"
"那我开始准备药材。"沈明华站起来。"你这次出去,不知道又要多久。"
怀珵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未卜先知了?"
"我是大夫。"沈明华说。"大夫的职业素养就是——永远假设最坏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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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怀珵在书房里给女王写了回信。
他没有写太多客套话。他知道女王现在没心情看那些。
他只写了几件事:
第一,黑海的事他知道了,他会想办法。
第二,北方公国要求独立,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们觉得女王没能力管。所以关键不在于打,在于让所有人看到女王还有能力。
第三,他需要时间准备。不是准备打仗——是准备一套方案。硬抢黑海抢不回来,得用别的办法。
第四,他会带沈明华一起去。
最后这一条,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但最后他还是写了。
因为沈明华不是那种会留在家里等他回来的人。如果她留下来,她会担心,会失眠,会每天去药圃里发呆。与其让她在归安城提心吊胆,不如带在身边——至少他能看着她。
写完信,他封了火漆,交给门卫,让他明早一早就派快马送走。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月亮很圆,照在海棠树上,照在远处的城南礼拜堂尖顶上,照在归安城安静的街道上。
他想起婚礼那天晚上,他和沈明华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她说"挺好的"。他也觉得挺好的。
才过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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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莱文和奥尔洛夫来了。
他们也收到消息了——瓦兰那边不可能只通知怀珵一个人。各公国的大使、各地的驻军将领,现在大概都已经知道黑海的事了。
"大人,"莱文一脸严肃,"您要回去?"
"嗯。"
"那我们呢?"
怀珵看了看他们两个。
莱文,三十出头,跟他从瓦兰南征北战的老部下,打仗不怕死,但脑子不够用,适合冲锋不适合谋划。
奥尔洛夫,四十多岁,瓦兰旧部,经验丰富,稳重可靠,但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
"你们留在归安城。"怀珵说。
"为什么?"莱文急了。
"归安城不能没人守。我走了以后,这里就是北境的大本营。如果瓦兰那边出了意外,归安城是退路。"
莱文还想说什么,奥尔洛夫拉了他一把。
"听大人的。"奥尔洛夫说。然后他问怀珵,"您打算带谁去?"
怀珵想了想。
"塞缪尔。"
奥尔洛夫点点头。塞缪尔是瓦兰最好的财政官,脑子比谁都快,算账比谁都准。带他去,是对的。
"还有瓦夏。"
"瓦夏?"莱文愣了一下。"那个厨子?"
"他不是厨子。"怀珵说。"他是后勤官。而且他懂毒——北方公国那边的人喜欢用下三滥的手段,瓦夏能防。"
奥尔洛夫笑了。"您这是去打仗还是去野炊?"
"都有。"怀珵也笑了。
"还有乔安娜和菲尼克斯。"
"乔安娜是军医,带她没问题。"奥尔洛夫说。"菲尼克斯呢?"
"他懂情报。"怀珵说。"北方公国那边的人脉,他比我熟。"
奥尔洛夫沉吟了一下。"那您自己呢?您去瓦兰,身份是什么?"
怀珵沉默了一会儿。
"摄政公爵。"他说。"女王让我回去,我就得回去。但这次不一样——我不是去帮女王打仗的,我是去帮她收拾局面的。"
"怎么收拾?"
怀珵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慢慢飘过的云。
"我还没想好。"他说。"但我得先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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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女王的回信到了。
怀珵的信走的是北境军驿道——出了关,瓦兰在边境一线的各个据点都养着接力的快马,信使不歇脚,马跑乏一匹就换下一匹,翻山越岭,昼夜不停。就这样,一个来回也整整跑了十天。
这已经是北境道上能跑出来的极限速度,比怀珵预想的还快了两天。
信里只有一句话:
"一切照旧,你来了再说。"
信的末尾又附了一行,换了一个人的笔迹,但怀珵认得——是塞缪尔的字:
"女王让我在津海卫等你。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开船。"
怀珵看完信,笑了一下。
女王办事果然利落——他这边人还没出发,塞缪尔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这就是女王的风格——不解释,不啰嗦,不示弱。她不会告诉你她有多急,也不会告诉你她有多怕。她只会说"你来了再说",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但怀珵知道,她一定很急。
因为如果她不急,她不会只写这一句话。
出发定在五天以后。
这五天里,怀珵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去拜访了沈承砚。
沈承砚住在城南的一间小院里,离官署不远。他本来是来送明华的,没想到赶上了这事。
"你要去瓦兰?"沈承砚听完,皱了皱眉。
"嗯。明华也一起去。"
沈承砚沉吟片刻。"什么时候走?"
"五天以后。"怀珵说。"有些事得提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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