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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来信

小说:

怀月归

作者:

西林蔓华

分类:

穿越架空

菲尼克斯第三天回来的。

他比去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是累的,是赶的。从津海卫到襄王府,走陆路两天,骑马一天。回来那天是傍晚,进院子时靴子上全是泥,外袍上沾着灰,头发散了半绺,脸上的汗还没干透。

但他手里攥着两封信。

"殿下。"他把信递过去,"两封。一封在书房书架上,火漆封着,落款是塞缪尔大人,日期是您动身回国前一个月写的。另一封是新的,搁在书桌上,最近刚收的。"

怀珵靠在榻上接过来。两封信一旧一新。旧的火漆颜色深一些,边缘微微泛黄,纸面有轻微折痕——搁了快一年了,搬过一次家,压在书架最底下没动过。新的火漆还亮着,暗红色的蜡面上印着萨文家族的纹章,边角齐整,像刚封好就搁进了匣子里。

他先拆了旧的。

旧信用的是他惯常的羊皮纸,字迹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跟塞缪尔这个人一样,从来不走样。开头照例是天气:

**"维瑟公国,十月十七日。阴,有雨。北风刮了一整夜,城堡西翼的烟囱堵了,管家上房修了半天才下来。马厩的屋顶也掀了一角,修了三个银币。这鬼地方的秋天比冬天还难熬。"**

怀珵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笔法。塞缪尔有一本厚账本,深棕色牛皮封面,角磨得起了毛,平日里管着维瑟公国一整套开支——军饷、粮草、修缮、使节往来的费用,一笔一笔都在里面。可账本最后一页从来不记钱。每天清晨他在那里写一笔天气,不是"晴""雨"两个字就完了,总要带一句评语——"三月十二日,阴冷,马厩屋顶又漏了,去年修过一回,那帮工匠的手艺只值半个银币""六月二十一日,热得离谱,冰窖存冰撑不过七月底""九月初三,第一场霜,比去年早了十二天,北境今年冬天不好过"。

他写了十五年。从怀珵刚到维瑟公国的第一年开始,一天没落过。最后一页从天气慢慢写成了别的东西——哪天马夫的老婆生了双胞胎,哪天城堡里的橘猫抓了一只麻雀,哪天殿下下午喝了三杯冰柠檬水。怀珵有一回翻到了,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的。塞缪尔把账本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老奴只是记个天气,免得忘了年份。

往下是正事。

**"殿下:老奴有几件事要禀报。**

**第一,殿下将维瑟公国名下的房产、田产、矿山尽数捐出,杜马已经收了。殿下十五年积攒的家底,一夜之间全散了出去。老奴拦过,殿下不听。老奴只好照办。**

**第二,殿下捐完之后,身上只剩下三枚金币。三枚。在瓦兰,三枚金币连一匹像样的马都买不了。殿下说够了,说回国不需要钱。老奴不知道殿下对大靖的物价有什么误解,但殿下既然这么说了,老奴就不多嘴。**

**第三——殿下现在住的那个地方,是老奴用自己在维瑟公国十五年的俸禄买的。一栋小楼,在公国南区,临着河,两层,带一个小花园。不算大,但够住。房契已经写好了,写的是殿下的名字。殿下不要推——这不是公国的钱,是老奴自己的钱。殿下在瓦兰十五年,替公国挡了蛮族、平了内乱、修了北境的防线。老奴的俸禄是殿下给的。现在用这些俸禄给殿下置一个家,天经地义。**

**殿下不要说'不需要'。殿下在大靖没有家。瓦兰这个,是老奴给殿下留的退路。"**

信到这里顿了一下。下面的字迹比上面的稍微重了一些,笔尖在羊皮纸上多使了一分力。

**"殿下要回大靖,老奴不拦。但老奴有一句话——如果殿下在大靖待得不开心,就回来。这栋楼还在。门永远开着。**

**塞缪尔。"**

怀珵把信放下来。

他在榻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暮色从窗子外面一点一点地漫进来,把屋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抽走。他没有点灯。

塞缪尔写这封信的时候,他还没有回国,还在瓦兰,还在维瑟公国的城堡里。那时候他的身体虽然不好,但还能骑马,还能走路,还能在城墙上站一个时辰看北方省的灯火。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含元殿上会有滴血验亲,不知道子规亭会有人拿刀砍他,不知道会有人把他绑起来灌药、穿上嫁衣、像货物一样塞在船舱里。不知道"退路"这两个字,到最后也会变成一条走不通的路。

他闭上眼睛。塞缪尔用十五年的俸禄给他买了一栋楼,一栋临河的小楼,两层,带一个小花园,房契上写着他的名字。那栋楼现在还在瓦兰,空着,没有人住。

他把旧信折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拿起新信。

新信的开头也是天气。

**"维瑟公国,七月初九。晴。东南风,海面平静得不像七月。钟楼影子偏西三分——老奴亲自量过。"**

怀珵又笑了一下。十五年了,这个人连晴都要写一笔评语,连钟楼的影子都要量。

然后切入了正题。

**"殿下:**

**两件事。**

**第一,沈明华已于六月初三安全抵达瓦兰。女王陛下亲自在圣安宫接见。母女相认,场面感人——据宫中线人回报,女王抱着沈明华哭了很久,说了一句'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目前沈明华安置在圣安宫偏殿,饮食起居皆按公主规制。女王每日都会去看她。母女俩过得很好。**

**这是好消息。沈明华安全了,女王的心放下来了。短期内,女王不会对大靖有敌意——她刚找回女儿,不想再起风波。**

**但殿下要注意——女王的温和是暂时的。等沈明华安顿下来,等女王的情绪平复了,她会开始算账。算绑架的账,算谁把她女儿弄到这一地步的账。到那时候——殿下要确保自己不在账本上。**

**第二件,不是好消息。**

**北方在动。"**

信在这里顿了一下。下面的字迹明显比前面的紧——字与字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行间距也窄了,像是塞缪尔写到这里的时候加快了速度。

**"蛮族最近三个月在北部边境集结了至少两部骑兵,加上三个附属部落的步兵,总兵力估计在四万到五万之间。他们不是在'骚扰'——骚扰不需要集结四万人。他们在备战。**

**瓦兰北境三省的驻军已经进入二级戒备。维瑟公国的边防军也做了调整。但老奴要说实话——如果蛮族真的全面南下,瓦兰北线的兵力是不够的。**

**这件事目前还没有传到大靖。但老奴估计,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蛮族的动静就会引起各方注意。到那时候——大靖朝堂上会有人提出'瓦兰求援'的话题。会有人建议大靖出兵相助,也会有人建议大靖按兵不动,坐看瓦兰和蛮族两败俱伤。**

**殿下要提前想好——到时候站在哪一边。**

**塞缪尔。"**

怀珵把新信也放下来。

两封信一旧一新并排搁在榻上。旧信泛黄,新信还亮。一封是一年前写的,一封是三天前写的,中间隔着整整一个世界。旧信里塞缪尔给他买了一栋楼,说"门永远开着";新信里北方在集结四万骑兵,说"殿下要提前想好站在哪一边"。

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菲尼克斯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殿下。"过了很久,他轻声叫了一句。

怀珵没应。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塞缪尔说北方在动。"

菲尼克斯等着。

"四万人。"怀珵说,"如果蛮族真的南下,瓦兰会求援。大靖会有人主张出兵,也会有人主张不动。"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心跳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着,快两下慢一下,像一个走不准的更鼓。

"你说——大靖会怎么选?"

菲尼克斯想了想。"皇上不会轻易出兵。出兵意味着借道,借道意味着瓦兰欠大靖一个人情。皇上不想欠瓦兰,也不想让瓦兰欠他——两边都不想要人情债。"

怀珵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跟我想的一样。"他说,"但塞缪尔让我提前想好站在哪一边。"

"殿下站在哪一边?"

怀珵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天际只剩一线灰白,像谁在蓝布上划了一道没擦干净的铅笔痕。

"回信。"他说,"你来写,我来说。"

"是。"

菲尼克斯去拿了纸笔,把纸铺在桌上,蘸了墨,笔悬在纸上方。

怀珵靠在榻上开始说。

"塞缪尔——楼我收下了。替我看着,别让它荒了。"

菲尼克斯的笔落下去。

"北方蛮族的事,我知道了。四万人不是小数。塞缪尔盯紧北线,有动静随时报。"

他停了一下。

"大靖这边——皇上不会出兵。但我会想办法,让瓦兰知道大靖不会坐视不管。不需要出兵,需要的是——信号。让蛮族知道大靖和瓦兰之间有默契,比十万援军管用。"

菲尼克斯的笔没有停。

"最后一句——"怀珵的声音低下来了,"跟塞缪尔说:你写的天气我收到了。烟囱修好了没有?"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再问一句——书房窗台上那个银杯,把手还朝右摆着没有?"

菲尼克斯抬眼看了他一下,没问为什么,低头把这句话也写了进去。

那是怀珵在维瑟公国住到第三年才发现的秘密。塞缪尔每晚睡前要走遍城堡里他够得着的每一个房间——书房、客厅、餐厅、他自己的卧房——把所有杯口朝上的杯子把手转到同一个角度。统一朝右,偏一度都不行。有一回瓦夏刚洗完茶杯随手一搁,把手朝了左,塞缪尔夜里经过,什么也没说,端起来,转正,放回去,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杯子。怀珵有一次半夜口渴起来倒水,亲眼看见塞缪尔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去之前盯着把手看了两秒,伸手又转了一下——其实本来就是正的。

他当时没有出声。后来也没有问过。一个在瓦兰十五年替他挡了无数明枪暗箭的人,能掌控的东西太少了,于是连杯子的把手都要管。怀珵懂。

菲尼克斯写完了,吹干墨迹折好递过去。怀珵接过信看了看封口。

"走老路子。"

"是。"

---

京城。御书房。

周铭跪在地上。皇帝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不是怀珵的请罪折子,是洞鉴司刚送上来的一份密报。

"说。"

"是。"周铭抬起头,"绑架案的银子查清了。从京城到津海卫,沿路六个驿站,每一个都有穆家的暗桩。人走的不是官道,是穆家的私路,一站一站接力送过来的。"

"银子从哪出?"

"八皇子府的账上。转了三道手——先到京城一家绸缎庄,绸缎庄转到牙行,牙行再转到南城那个院子的管事。每一笔数目、日期都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去。"洞鉴司连夜抄的底账。"

皇帝没有接。他看着那本册子,过了很久才开口。

"穆家。"

"是。"

"八弟——"皇帝说,"他知道吗?"

周铭停了一下。"银子从府账走的。经手的是八皇子府的管事刘全。"他抬起头,"八皇子不可能不知道。"

皇帝闭上了眼睛。穆家。八皇子的外祖父。他早就知道穆家不干净——但穆家跟八皇子走得近,他以为那只是贪。没想到穆家的手伸到了绑架襄王。

"周铭。"

"臣在。"

"继续查。但不要动。查清楚了再报。"

"是。"

周铭退出去后,皇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他拿起怀珵的请罪折子,歪歪扭扭的字。

"不敢忧思过盛,否则命不久矣。"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自己的儿子被灌药,被打扮成女人,被像货物一样运来运去。绑他的人是自己另一个儿子。

他这个做父亲的,什么都不知道。

---

三皇子府。深夜。

三皇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两条线。

第一条:赵无咎——子规亭刺杀。第二条:八皇子府——穆家——绑架。

两条线本来是独立的。子规亭的事是他的——赵无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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