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的折子送出去第三天,怀珵能下地了。
周铭不许他走远,只在行宫院里转转。院子不大,一棵海棠,两株石榴,墙角几竿瘦竹,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茎野草,没人拔。怀珵走了三圈便走不动了,在海棠树下坐下来。石凳冰凉,初秋的风从东面来,裹着一丝咸腥。
是海。
津海卫临海。他在瓦兰十五年,见惯了瓦兰的海——冰原尽头,蓝得发黑,浪头拍碎在礁石上,溅起的沫子像碎玉,像白骨。大靖的海不一样,津海卫的海是透亮的蓝,浪不急着涌上来,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舔着沙滩。
他合上眼。瓦兰的海壮阔,大靖的海温柔。他走的那年还小,已经记不清大靖的海是什么模样了。如今坐在这里,海风拂面,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又回来了。
"殿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怀珵没回头。"塔莉。"
老巫医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如冰原上的裂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三个月前,北方公爵的人从冰原深处把她带出来,为的只有一件事——在把怀珵掳回北境的路上压住他体内的毒,不让灰藜草提前发作,不让他死在半道上。后来绑架没成,所有人都折了,塔莉也被押了下去。审讯那日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自己是被胁迫的,不是瓦兰贵族的人,只是个巫医,不懂政治。她说——只要有人要死了,她就救,这是巫医的本分。
怀珵保下了她。
"殿下——"菲尼克斯当时说,"她是敌手的人。"
"她是被胁迫的。"
"可是——"
"塔莉。"怀珵看着她,"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塔莉抬起头。"我只是个巫医。"
"我知道。但你会解毒,会调理。你能让我——活下来。"
塔莉看了他很久。"好。"
从那以后塔莉便留在了行宫。药苦得厉害,但管用。怀珵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
"喝药。"她把碗递过来。那碗药黑沉沉的,热气袅袅,一股辛辣的药气直冲鼻腔。
"今日能不能不喝?"
"不能。"塔莉在他对面坐下,"昨日没喝,前日也没喝。大前日——"
"大前日我喝了。"
"大前日您吐了。吐了等于没喝。"
怀珵皱着眉。"就不能换个方子?这味道——"
"不能。殿下以为冰原上的药是甜的?"
"塔莉!"廊下传来另一个声音,"您又逼殿下了!"
瓦夏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白净面皮,笑起来眉眼弯弯,腰间系着一条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是怀珵身边最亲近的随从,旁的不论,做饭做点心是一等一的好手。
"殿下。"瓦夏把盘子往石桌上一搁,"我刚做的松饼,加了蜂蜜和核桃仁。不比您那碗黑汤强?"
塔莉哼了一声。"甜的不管用。他需要的是药,不是点心。"
"药灌完了,该吃点甜的了。人不能光灌药。"
"人也不能光吃点心。"
"人也不能光喝苦水。"
两人各不相让。怀珵不声不响拿了一块松饼咬了一口。
"好吃。"
瓦夏笑了。"您再尝尝。"
塔莉又哼了一声。"好吃能治病?"
"不能。但能让人高兴。"
"高兴能治病?"
"能啊。"瓦夏理直气壮,"您没听过?高兴是最好的药。"
塔莉瞪他一眼。"你是医师还是说书的?"
"我是做点心的。"瓦夏转向怀珵,"殿下,还要吗?"
"不要了。"怀珵嘴里还塞着半块饼。
"哦。"瓦夏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那我去给您沏壶茶。"
他起身走了。塔莉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慢收回目光。
"您很喜欢他?"
怀珵点了点头。"他做的东西好吃。"
"好吃。"塔莉重复了一遍,望着院中海棠,"您就知道好吃。"
"不然呢?"
塔莉没有接话。风过竹梢,簌簌作响。
"您这身子,"她慢慢说,"还要养三个月。药不能断,点心可以吃,不能贪多。因为您太瘦了。冰原上的老人讲过,瘦成骨架的人,魂灵挂不住。"
怀珵没有作声。
"您吃了十五年的苦。该补回来了。"她站起身,"我去看药。您——别乱走。"
"不乱走。"
塔莉走了,裙裾拂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怀珵独坐海棠树下,拿起一块松饼咬了一口。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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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暂停的后遗症比想象的麻烦。乔安娜说过心脏受损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怀珵自己也有感觉——走快了心口会闷,想多了心口会疼。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正常的"咚-咚"两声,是"咚-沙沙-咚",中间有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摩擦。
塔莉说这是心脏受损的表现,需要慢慢养,急不得。
"您这心脏,"她把手搭在怀珵的脉搏上,"像是被风吹过的蜡烛。火苗还在,但随时都会灭。"
"有那么严重?"
"有。所以——不能急,不能累,不能想太多。"
"那能做什么?"
"能吃,能睡,能发呆。能晒太阳,能看海,能听风。"
"听风?"
"嗯。海风最好。海风能养心。"
怀珵笑了。"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玄了?"
"我不是玄。我是巫医。巫医信风,信水,信天地。"她顿了一下,"您的心脏,需要天地来养。"
日子一天天过去,怀珵的日子变得极简单:吃药,吃饭,吃点心,在院里走走,看看海,然后睡。每日三餐外加三顿点心——早上瓦夏换着花样做粥,小米粥、红枣桂圆粥、莲子百合粥;中午周铭从厨房端来饭菜,米饭、清蒸鱼、几碟小菜,清淡但可口;晚上瓦夏做点心,松饼、蜜糕、杏仁布丁,日日不重样。
他吃得越来越多。瓦夏端上来的粥能喝两碗,鱼吃半条,小菜见底,末了还能再塞一块松饼。塔莉看着他:"您如今——能吃了。"
"能吃是福。"
"先前吃不下。"
"先前没胃口。"怀珵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打仗那会儿也这样。天天绷着,斥候没回来睡不着,号角一响就得蹦起来,谁有心思吃饭。再一个——是真不饿。在冰原上行军,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啃一口满嘴碴子,啃着啃着就不想吃了。实在饿得扛不住,掰半块黑面包塞嘴里,就着雪咽下去,半天不饿。日子久了胃缩了,给你好吃的也吃不下。"
"那如今呢?"
"如今?"怀珵看了看桌上的空碗空盘,自己也笑了一下,"如今松下来了。仗打完了,不用半夜竖着耳朵听号角,也不用盯着地形图看到天亮。瓦夏做的东西又好吃——粥是热的,鱼是鲜的,松饼端上来还烫手。"他顿了顿,"大概是胖了。"
"胖了?"塔莉打量他。
"瘦的时候吃不下。胖了——反倒吃得下了。"
塔莉没有接话,只看着他。他脸上确实长了点肉,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颧骨支着皮的瘦法,脸颊饱满了些,嘴唇也有了颜色。"气色也好了。"她说。
"气色?"
"原先脸是白的,纸一样,透着青。如今白里透红了。"
怀珵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确认。"大概是晒的。天天在院子里坐着。"
"晒的。"塔莉哼了一声,没拆穿他,"能吃,是好事。"
他确实能睡了,沾枕便着,一觉到天明,午间还能再睡一个时辰。
"您如今能睡。"周铭说,"先前失眠得厉害。"
"先前想的事太多。"
"如今呢?"
"如今不想了。"怀珵说,"吃、睡、吃药、吃点心。就这样。"
"这样好。"
"嗯。这样好。"
他合上眼打了个哈欠。"又困了。"
"去睡吧。睡醒了再吃。"塔莉说。
周铭站在门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能吃能睡。好事。"
"是好事。"塔莉说,"说明——他松下来了。先前他睡不好吃不下,心里装的太多。如今——像个孩子了。"
"孩子?"
"孩子便是这样。吃、睡、玩,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她顿了一下,"他——终于像个孩子了。"
周铭没有说话。他透过半掩的帘子望进去,怀珵躺在床上睡得沉,眉宇间没有了平日那种紧锁的褶皱,嘴角微微松着,呼吸匀净。
当真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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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浴是塔莉提出来的。
那日午后她把一捆干草搁在廊下的竹桌上,茎秆深紫,叶片上覆着一层白绒似的细霜,凑近闻有一股极淡的辛凉气,像雪后初晴的风。
"这是什么?"怀珵问。
"冰脊草。长在永冻层的裂缝里,每年只有夏至前后七天能挖。"她又从布袋里取出几样——雪绒蒿、冻葛根、岩须,全是怀珵在瓦兰时听过名字却没见过的东西,"泡个澡。"
"泡澡?"
"您体内的寒气积了太多年,光靠喝药走不到筋骨里。得从外面透。"塔莉说着已经吩咐人抬了一只柏木大桶进来,搁在里屋,又将药草用纱布裹好投进桶底,沸水冲下去的瞬间,满屋子弥漫开一股清冽的苦辛味,不是中原草药那种沉厚的苦,是凉飕飕的、像一口吸进了冰原上的风。
"上回那个老巫医给我治了五年,"怀珵看着那桶水,"从没让我泡过澡。"
"上回那个是冻谷派的。"塔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向,"冰原上的巫医分两脉。一脉在冻谷,一脉在热泉。冻谷那边的治法是封——冰药下去,心跳放慢,血走得慢,毒也走得慢,跟着人一起冻住,能吊命,但毒也跟着锁在骨头里,一年比一年深。热泉这一脉正相反,是散——让血活起来,让汗出透,让药力从毛孔里走,把伏在筋骨里头的寒湿和毒一点一点往外逼。"
她把最后一捧药草撒进桶里,用木杵搅了搅。"给您治了五年的那位医术不差。换了冻谷派别的人,未必有他撑得久。可他把您这身子当成冰窖来封,毒是没走到心上,人也封成了一根冰柱子——经络是僵的,气血是凝的,旧伤底下全是死血。"她停了一下,"我头一回给您诊脉就摸出来了。后来换药的时候也看见过——您背上那些疤,没有一个是好好长合的。黑松岭那一刀缝得太急,伤口底下积了瘀;灰熊谷的箭伤拔得猛了,筋缩着;腰上那道长矛伤,缝是缝上了,里头的寒血没散干净,一变天就疼,是不是?"
怀珵没说话。
"这桶药不光是逼毒。"塔莉说,"您身上那些旧伤,冻谷派的冰药把疼封死了,您不觉得,可伤没好,只是被冻住了。药浴一起治——毒往外散,瘀也跟着化,经络活了,伤才是真的长好。我若接着封,您活不过今年冬天。"
"热泉派有句老话:冰封得住河,封不住春。"塔莉回头看了他一眼,"您这身子,该化开了。"
怀珵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塔莉回头看他。
"叫瓦夏来吧。"
"叫他做什么?"
"他——他来帮我。"
"他又不懂药。"塔莉的声音不紧不慢,"您泡您的,他在旁边杵着添乱。"
怀珵不说话了。他站在门框边上,手攥着中衣的系带,耳根微微发红。他今年二十四岁,在瓦兰十五年,上阵杀敌、流血负伤都是家常便饭,伤口敞着让医官缝合也从不皱眉。可那是在战场上,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和泥,谁也不多看谁一眼。此刻不一样——在一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在一只冒着热气的木桶前面,让一个——
"殿下。"塔莉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您是在沙场上身经百战的人,还怕泡个澡?"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总不能说不习惯。在瓦兰十五年,他洗澡从来都是一个人。进了浴房先看窗——窗闩插好没有;再看门——门锁上没有,钥匙在不在自己手里;最后扫一遍墙角、帐后、屏风侧面,确认没有第二个人,才肯脱衣服。洗完了,里衣、中衣、外袍一件件穿戴齐整,领口系好,腰带束紧,连袖口的扣襻都扣上,这才拔锁开门。这不是什么人的吩咐,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冬殿之变以后立的,一年一年下来,早成了刻在骨头里的习惯,跟呼吸一样自然。
瓦夏跟了他十五年,也只在他受伤后昏沉不醒时替他擦过身子。他清醒的时候,谁也不能在他沐浴时留在屋里。
此刻不一样。木桶搁在行宫的偏屋里,门没有锁——这屋子本就没有闩——塔莉就站在三步开外,而他得当着她的面宽衣。
"塔莉,"他低声说,"你能不能——转过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我不看。"
怀珵这才进了屋。他飞快地脱了中衣,布料离开身体的瞬间,凉气裹上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光。里屋的窗纸白亮,午后的日光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什么都藏不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瘦。比他记忆中又瘦了一圈,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锁骨凹成两个窝。但比瘦更触目的是疤。胸口一道斜的,从左锁骨下方一直拉到肋边,那是黑松岭的刀;右肩一个圆形的凹坑,周围皮肉皱成一团,灰熊谷那支带倒刺的箭;背脊上密密麻麻,有长有短,有深有浅,刀伤、箭伤、冻伤留下的暗紫色瘢、还有灰藜草旧毒发作时他自己抓出来的痂痕,一道叠一道,像一张被反复划破又勉强补好的旧地图。左臂上还有一处烫伤,是冬殿之变那晚溅上去的烛油,皮肉至今发亮。
他从不看自己的身体。穿衣服是为了遮,脱衣服是为了洗,洗的时候眼睛盯着墙、盯着水、盯着任何不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可今天他站在木桶边上,日光从窗纸里涌进来,他躲不开。
他踏进水桶——水温比他料想的高,烫得他倒吸一口气,可下一刻那热意便从足底钻进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寸一寸往上爬。他慢慢坐下去,药水漫过胸口,漫过那些疤,像一只手把它们全部盖住了。烫得皮肤发紧,却不是灼人的烫,是一种从外面往骨头缝里渗的暖,像春天的雪水渗进冻硬的土地。
他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
"烫吗?"塔莉背对着他问。
"不烫。刚好。"
"冰脊草非得热水才逼得出药性。"塔莉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您背上那些旧伤,寒湿都锁在疤里,光靠喝药化不开。泡两刻钟,闷了就说。"
怀珵靠在桶壁上。水汽蒸上来,屋里的窗纸、烛火、塔莉的背影全变得朦朦胧胧。药汁的热气把他整个人裹住,像一只不慌不忙的手,慢慢揉开他绷了太久的筋骨。他能感觉到药力在往身体里走,不是喝药时从胃里散开来的那种热,而是从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往里渗,缓而沉,像冰原底下的暗流。
背上的旧疤在热水里发痒,一道一道地,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慢慢醒过来。
塔莉真的没有回头。她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满头白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像一尊石像。窗外有风穿过竹梢,远处隐约有浪声。
"水凉了告诉我。"她说。
"嗯。"
屋里又静下来。怀珵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琼华殿偏院,冬天也有这样的时辰。瑾妃还在的那些冬天,宫人把热水舀进铜盆,瑾妃先伸手试了水温,再让他把脚放进去。她的手很暖,会替他搓脚背,一边搓一边哼一支澜江的小调,调子软软的,像一团棉花捂在心口上。那时候他多大?四岁?五岁?记不清了。只记得水是热的,母亲的手是暖的。
后来瑾妃薨了。再后来他去了瓦兰。十五年,再没有人替他试过水温。
"塔莉。"
"嗯?"
"你在冰原上也给人这样泡药浴?"
"泡。冰原上的人寒气重,老了都骨头痛。每年冬至前后给族里老人泡一回。有个老猎人八十多了,腰痛了三十年,泡了三回就能上山套兔子。"
"你治过很多人。"
"治过。活人治,将死的也治。巫医不分敌我。"
怀珵没有接话。热气把他的脸蒸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把头靠在桶沿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木纹弯弯曲曲的,像瓦兰地图上的河流。
"塔莉。"
"又怎么了?"
"没什么。"他停了一下,"就是——谢谢你。"
塔莉没有立刻答腔。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先前轻了些,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谢什么。"
"谢谢你留下来。"
"是您保下的我。"
"那也——谢谢你愿意留。"
椅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她换了个坐姿。"殿下,"她说,"您知道冰原上的人怎么讲药草吗?"
"怎么讲?"
"药草不分谁的。长在冰原上,谁采到就是谁的。可药性是天地给的,不是谁的私产。巫医也是这个道理。我这双手不是为了某一个人长的,谁快死了我就救谁。"她顿了顿,"您保下我是您的善心,我留下来给您治病是我的本分。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怀珵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被水汽托着似的。
"所以您不必谢,也不必——"她似乎在斟酌字眼,"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我今年六十八了,年纪比您祖母还大。在我眼里头,您就是个孩子。孩子在长辈跟前泡个澡,有什么可害羞的?"
怀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克制的、点到即止的笑,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像被人戳中了什么要害却生不起气来。
"您笑什么?"
"没笑什么。"
"水快凉了。"塔莉说,"出来吧。干净中衣搭在屏风上。擦干了再出来,别吹风。"
椅子又蹭了一下,她站起身,脚步很轻地走出去,门帘在身后落下来。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那桶渐渐凉下去的药汤。他没有马上起身,又在桶里坐了一会儿。药水表面浮着细碎的药渣,烛光下微微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泡得泛白,指节上全是陈年的茧子和细小的疤。这双手握过剑,握过笔,握过安德烈冰凉的手指,也握过尤里逐渐冷下去的脸。
他扶着桶沿想站起来。
腿使不上劲。
不是麻,是软。药汁的热气把他浑身的骨头都蒸酥了,膝盖一打弯便往下沉,他撑了一把没撑住,重重跌回桶里,水花溅出来一地。他咬着牙又试了一回,手在湿滑的桶壁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歪向一侧,肩膀磕在桶沿上,闷响。
门帘被一把掀开。
"殿下?!"
瓦夏冲进来。他大概就在廊下没走远,听见动静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桶边。怀珵还在挣扎着想撑起来,手在桶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又往水里沉。瓦夏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住了。
"别动。"瓦夏的声音变了,没了平日那股嬉皮笑脸的劲,"您别动。"
他扫了一眼——桶边架子上搭着一条预备好的大棉巾,是泡完了擦身用的。他一把扯下来,抖开,"来,手抬一下。"
怀珵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瓦夏没等他,伸手到他腋下,半扶半托地把他从水里架起来。怀珵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腿在桶底打了个弯,根本站不住。瓦夏咬着牙把人往上提了提,拿大棉巾从肩膀裹下去,裹了两圈,连胳膊带身子缠住,边角塞紧。水顺着怀珵的头发和下巴往下滴,棉巾瞬间洇深了一大片。
"对不住了殿下。"
瓦夏弯腰,一条胳膊兜住他的膝弯,另一条托住他的背,一使劲把人横抱了起来。
怀珵本能地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指尖攥住了瓦夏的衣料。他想说什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别这样——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抽走了似的,连挣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偏过脸,把额头抵在瓦夏肩上,不看他。
瓦夏抱着他出了里屋。从偏屋到卧榻不过十几步路,瓦夏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脚下没打滑。到了榻边他弯腰把人放下去,怀珵的后背刚碰到褥垫,整个人就陷了进去,连动一下手指的劲都没有。
瓦夏扯开湿棉巾,拿干布替他擦。先擦头发,再擦脸、脖子、肩膀,擦到胸口时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轻了——那些疤在烛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多看,擦过去就是了。擦到腰侧那道长疤时手顿了一下,还是没说话,接着擦。
擦完了,他从屏风上把干净衣裳一件件取过来。中衣先套——怀珵的胳膊软得抬不起来,瓦夏把袖子笼在自己手上,再去握他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上撸,像给小孩穿衣裳。领口的系带他绕到怀珵颈后系了,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一片滚烫。裤子更费事,怀珵的腿弯不了,瓦夏半托着他的腰把裤腰提上去,系带在腰侧打了个活结。然后是中衣外面的薄袍,瓦夏把他扶起来半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把袍子从背后绕过来,穿好左袖再穿右袖,前襟合拢,腰带在腰间束紧,打了个端正的结。最后袜子套上去,裤脚塞进袜筒里。
从头到尾,怀珵没说一个字。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听使唤的,像灵魂被泡软了,浮在身体上面,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翻过来、转过去、穿好、系紧。瓦夏的动作不熟练——他平时是做饭的,不是伺候人穿衣的——但很仔细,每一处系带都检查过,领口翻好了,袖口抻平了,袍角的褶皱也用手掌压了压。
"好了。"瓦夏把他放回到枕头上靠着,又扯过被子盖到他胸口,掖了掖被角,"躺着。我去端姜汤。"
怀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嗯。"
瓦夏转身出去了。怀珵靠在枕上,望着头顶的帐子,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是"咚-沙沙-咚",但比平时慢,比平时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薄袍穿得齐齐整整,领口、袖口、腰带,没有一处是歪的。
瓦夏很快端着碗回来,后面还跟着塔莉。老人扫了他一眼,伸手搭了搭他的脉,又摸了摸他额头和后颈的汗。
"药力散到四肢了。"塔莉说,"不碍事。出一身汗就好。"
"站都站不起来还不碍事?"瓦夏瞪她。
"他这身子,泡药浴出这种反应是正常的。你让他在桶里多坐一刻再起来就好了——急什么。"塔莉白了瓦夏一眼,转向怀珵,语气缓下来,"下回我数着时辰,到点了再让您起。"
怀珵点了点头。
"姜汤喝了。"塔莉说,"发了汗换身干衣裳。今晚早点睡。"
她走了。瓦夏端着碗坐到榻边,吹了吹,递过来。怀珵接了,手还在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响了一声。瓦夏伸手扶了一把碗底,没说话,就那么扶着,等他一口一口喝完。
姜汤熬得浓,辣气冲鼻。最后一口咽下去时,胃里像揣了个小小的火炉,暖意从丹田漫上来,和药浴留在骨缝里的温热接在一起,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还要吗?"瓦夏接过空碗问。
"不要了。"
"那我把碗搁了,回来给您擦头发。还湿着呢。"
怀珵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还在滴水,中衣领口洇湿了一大片。他想说"我自己来",可手还在抖,嘴张了张,没说出口。
瓦夏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一块干布。他在榻沿坐下,也不说话,把干布盖在怀珵头上就擦。手劲不轻不重,指腹隔着布料按在头皮上,一下一下的,跟擦小猫似的。擦到后脑勺的时候扯到一根头发,怀珵缩了一下,瓦夏"嘶"了一声放轻了手劲。
"塔莉说下次她数着时辰。"瓦夏忽然开口。
"嗯。"
"下回我在外面等着。到点了我叫您。"
怀珵没说话。
瓦夏也没再开口。廊下灯笼亮了,光从窗纸透进来,昏黄的一片。海风吹过竹梢,簌簌地响。远处有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擦到半干的时候,瓦夏把布拿下来,端详了他一眼。"脸色好看些了。泛红了。"
怀珵靠在枕上,半阖着眼。"瓦夏。"
"嗯?"
"今天的事——"
"我不说。"瓦夏立刻接上去,像知道他要说什么,"谁也不说。"
怀珵睁开眼看了他一瞬,然后又合上了。"嗯。"
瓦夏把干布搭在肩上,站起身。"我去把窗户关上,别吹风。您靠着歇会儿,饭好了我叫您。"
他走到窗边,把窗扇掩了,留了一条缝。外面最后一点天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灯笼的光从廊下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色。
怀珵靠在枕上,听着瓦夏的脚步声远了,听着海浪和风,慢慢把眼睛闭上。
他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坏。
从那以后药浴定了规矩,七日两回,雷打不动。
第二回泡的时候怀珵没再让塔莉转身。他自己脱了衣裳进桶,塔莉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时翻一本草药册子,有时闭目养神,水凉了便伸手探一探桶沿,吩咐外头换热的。怀珵靠在桶壁上,药草的热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闭上眼,听塔莉翻纸的声音,听窗外的风和远处的浪,有时候泡着泡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桶沿上磕,塔莉便用手里的书卷轻轻顶住他的额头。
到了时辰他也不急着起来了。第一回是硬撑,第二回便学了乖,知道那股酥软劲要等一刻才散,便安安静静坐在桶里等。瓦夏总会准时在门外咳嗽一声,意思是"到点了我进来了",然后端着姜汤推门进来,把碗搁在一旁,拿大棉巾裹了人抱出来,擦身穿衣,动作比头一回利落了不少——虽还是不熟练,但至少不会把中衣的袖子穿反了。
怀珵也由着他。头两回他还会偏过脸,后来连脸也不偏了。瓦夏替他系腰带的时候他就看着帐顶,瓦夏替他套袖子的时候他就抬一抬胳膊,像一把终于肯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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