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映在曲江池中,似是一轮洁白玉盘。
几盏零散莲灯乘水而行,灯中烛光随着水波轻晃,穿过玉盘,消失在星河交接之处。
比起平日里的曲江池,今夜的池水显然静谧许多。池面上没了挂着花灯的画舫,岸边也没有喧哗笑语,只有影影绰绰的两三人影守在岸边,等到莲灯顺水漂远,才转身离去。
和嫣拢着裙摆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盏莲灯推入水面。
纸糊小灯很轻,入水后打了个旋便找到了自己该去的方向,渐行渐远。
“和小姐也来放灯?”
“是呀。”
如清泉漱石般清润的嗓音忽在耳畔响起,和嫣下意识回了一嘴,回完又后知后觉地发觉不对,偏首望去,月光下男子一身宽袖素袍,正低头看着自己。
他没戴幞头,白色发带垂在耳畔,衬得他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俊美非常。
少了记忆中的威严,倒是有几分不经见的靡艳之色。
靡艳……这样的词,适合用在尉迟灏身上么?
和嫣眨眨眼,疑心自己看错。
凝神才要细看,尉迟灏却已侧身弯腰,将手中莲灯推入水中。
自她的角度,只能瞧见月光穿过睫毛在他眼下投下的阴影,与小半张沉静侧颜。
应当是她看错了。
等等,秋卉呢?怎么来人也不提醒她?
和嫣扭头张望,见着秋卉满脸为难地站在自家油壁车旁,手中提着灯,身边站着低眉顺眼的附子。
再远一点,有几名手持横刀的卫士,肃然而立。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秋卉看看附子,又看看尉迟灏的背影,屈膝福了福身子算作道歉。
……行吧,看来是自己让秋卉在车边等自己的要求让她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你怎么来了?”和嫣径直问道。
“与和小姐一样,来为亡母放一盏灯。”尉迟灏的目光自莲灯处收回,掠过和嫣脚边,“似乎打扰和小姐为故人寄以哀思。”
和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盏莲灯静静摆在那,灯心一小簇火光照亮了素白纸灯,未写姓名,也未书诗文。
“这盏是帮太后娘娘放的。”和嫣拿起其中一盏,有些好奇,“殿下知道娘娘是为谁放的灯么?”
尉迟灏垂眸:“许是先帝。”
和嫣点点头,仿佛信了:“先帝的名讳,倒也不该由我写。”
说着,将莲灯推入水中。
待灯漂远,她又转身拿起最后一盏。
这次她没说是为何人所放,只是支着腮静静看着莲灯漂远,月光落在眼中,透出些许缅怀之色。
好在尉迟灏也没多问,二人一站一蹲,竟有几分像当日和嫣坟前情景。
有蝉鸣与隐约的喧闹声隔着曲江池传来。
“和小姐信佛么?”尉迟灏的目光转了过来,平静地落在和嫣身上。
和嫣不明所以:“算是不信吧,殿下何有此问?”
“听闻和小姐今日又救一人,颇有昔年尸毗王割肉喂鹰的风范。”尉迟灏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实叫本宫钦佩。”
和嫣:?
怎么觉得自己被嘲讽了?
她歪头看向他平静的眉眼:“尉迟灏,你在生气么?”
和嫣还蹲在池边,缟罗长裙大半堆在怀中,偏头望来,轻易就能瞧见她欺霜赛雪的脖颈,肩窝处浅浅的凹陷,裹在轻罗内的圆润肩头,还有锦履上错落着的莹润珍珠。
大晟虽不忌女子外出游玩笑闹,可放眼整个长安,无哪家贵女能似她这般,坦然地在他面前做出这般不雅的动作。
独她做得心安理得。
尉迟灏略略蹙眉:“和小姐不该直呼本宫姓名。”
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和嫣长睫扑闪:“这会四下无人,还要称殿下的话,未免太生分了。”
“和小姐是大皇兄的未婚妻,便是本宫的长嫂。”尉迟灏语调平和,清雅守礼,“叔嫂之间,便是平民百姓,也不该直呼姓名。”
“如此算来我是长辈,”和嫣俏皮地皱了下鼻子,眉梢眼尾,透了分自得,“你尚未得字,只好屈就了。”
脸皮之厚,实属未见。
尉迟灏没作声。
他背对着月光,漆黑瞳仁似是将所有光芒都吸收殆尽,沉如寒潭,深不见底。
和嫣脊背没由来地竖起寒毛,心底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同你开个玩笑,这么认真做什么嘛……啊啊啊啊!麻了麻了麻了!”
她忘了自己已不是幽魂,蹲地太久,起身瞬间一股麻意顺着脚底一路爬满双腿,大呼小叫着就要往地上栽。
幸得一双大掌及时撑住了她四下乱抓的手,她顾不上是谁,就势攀上那人手臂,一边来回悬脚,一边弯腰轻揉小腿缓解酸麻。
揉着揉着,攀在人家胳膊上的手指却忽然不安分地施了些许力道。
有力,微弹,按压下去可以触到隐在衣料下的扎实线条,不算练家子,却也不文弱。
就连和嫣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揉腿的手已经循着胳膊的力道,想去探一探他臂膀的肌肉线条。
“和小姐。”清润嗓音骤然低了好几度。
“嘶——”和嫣倒吸一口凉气,松开手,连连退后,“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此时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她窘迫地在衣裙上蹭着手,似乎这样就能蹭掉轻薄人家的证据。
“小姐,你没事吧。”秋卉上前扶住了和嫣的手臂,看着自家心虚地头也不敢抬的小姐,心下一时懊恼不已。
她见和嫣要摔,已是立刻将提灯塞给附子跑来要扶,没成想还是晚了一步。
想了想,她抿着唇,大着胆子对尉迟灏道:“都是奴婢未能在侧伺候好小姐,请殿下恕罪。”
——方才太子的身形将和嫣挡住了大半,她并没有瞧见和嫣“轻薄”太子的一幕,只把和嫣的窘迫当成了意外触碰太子的无措,遂将心一横,先将错处认下再说。
心里还是直打鼓:那毕竟是太子,小姐却是未来大皇子妃,若是太子以此指责小姐粗疏无仪,不堪大任,她要如何是好?
可太子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修长指节轻理袖摆:“和小姐虽聪慧,运气亦是不差,可要虎口拔牙,总该更谨慎些。”
和嫣脸上还是烧得厉害,可听他说得是正事,便也忍下心头羞耻,抬眸道:“虎口虽险,若是合作得当,未必不能成事。”
她微顿一下,按下秋卉急地直拽她袖摆的手,上前两步,目光却还是四下游离不敢看他:“若我不是襄王的未婚妻,殿下可愿与我结盟?”
恰巧有风拂过,幽香卷着低语扑面而来,近在咫尺的少女微低着头,露出一小节泛着粉的后颈。
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尉迟灏忽然抬手。
和嫣脊背发紧,莫名萌出些许去意,只没听到他的回答,到底还是按捺住了提裙跑路的冲动。
尉迟灏的手却是停在她的头上。
悄无声息地,摘下一片翠绿柳叶。
曲江池畔种了许多垂柳,被风一吹,稍有不慎便会沾在身上。
她在池边蹲了许久,沾了一片叶子,算不得什么。
一旁的秋卉瞧着这一幕,看着太子殿下将拣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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