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吃完晚餐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连一点红都已经离开,傅红雪却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确是去醉梦阁找狄仇。
但是他并非为了……或者说,并非纯粹为了她的身体去找她。
他想要问她,关于她要他去做的事。
那天晚上,在醉梦阁,她躺在他怀里,她的身体很凉,即使他在抱着她。
然后她轻声道:“傅红雪,我想要你帮我去杀一个人。”
傅红雪一顿。
然后他的内心忽而产生了一种……近乎于欣喜的本能,他几乎激动到颤抖。
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狄仇几乎没有向他要求过任何事情。就好像他们这段关系没有任何的利益关系,似乎纯粹是因为相互吸引。
但这对于傅红雪而言,却并不是一件让他开心的事情。
因为狄仇曾经亲口清清楚楚的告诉过他: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爱情。
不是爱情,又会是什么呢?
傅红雪不知道。
但无论是什么,没有任何利益的关系,都是不可靠的。因为他没有任何……可以维持这段关系的筹码。
他想要为她做一些事。
一些,全天下,只有他傅红雪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这样,他便会觉得,她不会离开自己。
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是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任何事。
直到那天……
“傅红雪,我想要你帮我去杀一个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是谁?”
狄仇默然半晌,缓缓道:“楚留香。”
/
楚留香。
他走出了那家烤鸭店,转过身,便看到傅红雪依然站在转角的位置,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他在等他。
楚留香有些好奇,他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等自己。
但是他向来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
当他知道有人在等他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对对方视而不见。
所以他向傅红雪走去。
他的轻功极好,眨眼间就可飞掠出数丈之余。但是他此时此刻走的却并不快,甚至于比普通人还要慢一些。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看上去似乎很愉悦,倒不像是赴一场吉凶未定的赌局,而好像要和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见面一般。
漆黑的暗巷。
冰冷的杀气。
越走越近的两个人。
“你就是楚留香?”傅红雪冷冷道。
“不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我猜,你一定是傅红雪,我听说过你的刀。”
一把,从未有人见过出鞘的刀。
傅红雪冷声道:“很好。既然你知道它,那么你也该知道,能死在这把刀下,是你的荣幸。”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没有人见过这把刀出鞘。”
“因为每一个见过这把刀出鞘的人,都已经死在了这把刀下。”傅红雪道。
楚留香却摇了摇头。
他轻声道:“我倒不这么想,我不认为你杀过人。”
傅红雪一愣,那双眼睛先是闪过一瞬间的惊讶,然后瞬间变得防备,他用一种瞪着怪物一般的眼神瞪着楚留香,冷冷道:“你说的不是真的。”
楚留香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杀人这件事是会上瘾的,还是不要开始第一个比较好。”
傅红雪打断他,大声道:“我杀过很多人!”
他的声音很大。
整条街,几乎都听到了这句话。
他是在说服楚留香?
还是在说服自己?
不管怎样,从这句话出口的那一瞬,楚留香便知道,他是对的,或者说,李红袖是对的。
李红袖当然总是对的。
一个人想要用音量压过对方时,已经无意识的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楚留香道:“你杀了谁?”
傅红雪道:“像你一样……该死的人!”
他话音刚落,忽而拔刀便向楚留香劈去。他的动作是那般快!那么沉重的铁刀,在他的手中,就宛若一把匕首一样的快捷和精巧。
任何人都躲不过这一刀。
任何人都会死在这把刀下,甚至于,他就算死在这把刀下,也无法看到这把刀究竟是什么样子。
因为这把刀会彻底插进他们的心口,在身体外,只留下那漆黑的刀柄。
一个人,如何能看到位于自己身体内部的刀?
但是他们可以感觉到。
被一把刀穿透胸口的感觉……会是怎样的?有些冷,或许并不会疼,当人受伤太重的时候,总是来不及疼的。
那是一种冰凉的触感,自被穿透的心脏中心缓缓弥漫,直至将这颗心团团包围。
就好像亲吻的感觉。
或许每一个死在刀下的人,每一个被刀贯穿心脏的人,即使这把刀现在还从未杀过人,但是它终有一天会杀人,终有一天,会有人被这把刀贯穿心脏。
在那时,他会想到亲吻。
温柔的,冰凉的吻。
死亡之吻。
令人颤栗,令人激动,被肾上腺素控制的身体,或许还会感到快乐。
就好像在等待着心爱之人的回应……直至心脏骤停的那一秒,死亡终于来临。
他会倒在地上。
他们会倒在地上。
带着微笑。
傅红雪说的不错,能够死在这把刀之下,的确是一件令人深感荣幸的事。
只可惜,楚留香还不想死。
他还蛮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喜欢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感觉,并不期待一个冰凉的死神之吻。
所以他当然不会死在这把刀下。
即使任何人都会死在这把刀下。
可楚留香,他不是人。
他是一只鸟。
一个传说。
一个故事。
故事都是永恒的。
傅红雪的刀很快!可是楚留香的身形更快!
他身形一闪,眨眼之间,便已经来到了傅红雪身后,傅红雪下意识回身转刀,一声巨响,却不是刺进楚留香胸口的声音,而是那把刀和楚留香手中的折扇碰撞的声音。
楚留香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好快的刀!”他含笑道:“江湖上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他似乎对傅红雪很感兴趣。
傅红雪盯着他手中的扇子,冷声道:“你的扇子是用什么做的?”
楚留香道:“扇子自然是用木头做的。”
傅红雪道:“不可能!”
没有人能挡住他的刀!
就算是楚留香也不行!
可是他却偏偏……那只不过是一把扇子,只不过是一把木头做的扇子,再平平无奇不过的一把扇子。
可那也是,楚留香手里的扇子。
傅红雪的眼神忽而变得狠戾,他手中的刀再次向着楚留香砍去,那般快的刀法,几乎只能见到光影,而根本看不清楚刀刃。
就是这样一把刀!
就是这样一把能够杀人于无形的刀!
但是这把刀甚至都无法触碰到楚留香的衣角。
每一击!
每一击,都被楚留香用扇子挡住了他的攻势,一把普普通通的木头扇子。
甚至于,楚留香还有空在抵挡中与他对话:“我很好奇,傅公子,你为什么要杀我?”
傅红雪收回了刀。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道:“我今天似乎杀不了你。”
楚留香笑了笑,无奈道:“听起来,你似乎准备明天再杀我。”
“不错。”傅红雪冷冷道:“我必须要杀你!”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好奇道:“却不知你究竟为何要杀我?”
“因为狄仇。”傅红雪缓缓道。
楚留香一愣,惊讶道:“你为了狄仇杀我?”
他也是方才坐在楼上烤鸭店时,才得知狄仇与一点红和傅红雪之间的关系,但是他自问自己和狄仇并没有什么关系……怎么说也不是仇人,可是傅红雪却说,他是为了狄仇杀他。
“是她叫你来杀我的?”楚留香动容道。
傅红雪道:“不是!”
楚留香道:“你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傅红雪瞪着他,冷冷道:“但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要去找她?”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听起来,你并不想让我去找她。”
“她是我的。”傅红雪冷冷道。
他就好像一只狼在瞪着自己的敌人一样瞪着他,再次一字一字道:“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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