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便想着,左右怎么冒个消息出来,林大人都要思量一二。既如此,便也不必非叫林姑娘写信来传。”
院子外面不知有谁在抽水烟袋,一面‘咕咕’得咳着,一面又舍不得把手里的烟袋放下来。一股股白烟生出白骨般的枝节,飞升到天上,又是一副无害嘴脸。
许靖川的声音暂且停住,他留神听一听外面的响动。知觉隔墙无耳,这才些微显露出点笑来。
“近来几日没什么活计,又有些要回家探亲。我院里的人便少些,这会又是午歇,应当没什么人窝在窗下听。”黛玉笑说一句,可那笑容底下,却有一层浪涛裹挟着思绪。激荡河石,便被分流着向两边去。
程九的脸膛很‘正当’,既不过窄,也没过长。他的五官却好似也领会他为人处世的风度,绝不在哪处争抢风头,处处都融合得很恰当。
黛玉曾经想,这一副五官换到旁人脸上便不恰当。又或许,即便是将那些夸耀的眉眼挪到程九脸上,好的却也变了样。
正正好好。
可现如今,极相似的眉眼又呈现在另一人的脸上。
程九曾经说过,他跟他父皇长得并不很像。
仿佛是水烟的味道启开窗,窗隙中探进白骨一样的手掌。扒着衣衫爬到肩膀上,须臾间,却又作了寺庙中的香。
灰衣的女尼带着笑,眼睛弯起的样子,实在和程九是一个样。只是她的瞳眸更浅淡,盛托着雾色,盈盈落在黛玉身上。
“烦请嬷嬷不要告诉宫里……”
她看着黛玉,话却是对着石嬷嬷说起。黛玉只听着石嬷嬷颤颤着应声,而那女尼又朝她们念一句佛号,不多时便消失在竹林里。
“林姑娘。”石嬷嬷的声音带着警惕,她那稳重的面皮落下,却攥住黛玉的手腕:“姑娘向来聪明,应当晓得谨言慎行的道理。”
“臣女省得。”黛玉喃喃着应声,却不单是为了石嬷嬷的劝告,却是为着那个女尼。
入寺清修的程娘娘,程九的母亲。
“于是我便跟夫人商议,就由我将这些日子知道的事情写清。夫人加紧送到扬州林府中去——你瞧。”许靖川将收着的信纸拿出来,可他的手刚放在桌上,却见黛玉打个激灵。
“林姑娘?”
“方才脖子一痒,我还当落了虫子。”黛玉笑一下,抬手扶一下脖颈。许靖川微微俯低身子,越过黛玉的肩膀,去看她身后的垂巾。
黛玉知道他担心自己有异,这会却实在不好说起。遮掩似的拿过信纸,仔细看过,又笑道:“若是由你写,还是再做些掩饰为好。”
“林大人又不识得我字迹。”许靖川笑呵呵的,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为林姑娘的体恤更轻省起来。他早晚要去到朝堂,若是和林大人有所交集,若是不留心将此事泄露,福祸却还未可知。
思及此,他低头偷笑一声,抬头又道:“不妨事,你再瞧瞧,若是没什么填补,我便回去用左手誊抄一份,没人会知道。”
他这一低头,没瞧见黛玉泄露出的酸辛。黛玉不知程娘娘的主意,只因着她特意嘱咐不叫告诉宫里,便晓得她并不愿令儿子知悉此事。
照这话里的意思,却好似程娘娘常来这里。她曾是宫妃,这边又是敕造寺庙,于情于理,却也有几分道理。可黛玉先前还疑心那灰衣女尼是狐狸妖怪的分身,而今又见正主,实在也说不清哪个为真。
若是一直是程娘娘,那昔日山上所见,却也是她的身影?
眼瞳随着沉沉思绪坠入一场混黑,直过了半晌,才听到程九唤她回神。
林姑娘今日有心事——
许靖川知道她不好打听旁人闲事,如今半日里忧心忡忡似的,约莫便有什么难言之隐。
叫林姑娘这般记挂,却也不知是荣国府中有所异变,还是四嫂那边的情状叫林姑娘伤心。
他自己的名字也在当中斗转一刻,旋即又做贼心虚般被他自己掐灭。他实在不好张嘴,理直气壮将他自个当作叫林姑娘多么惦记的人。细说来却似怕乐极生悲,很怕自己这会高兴太多,转头又要生出猜疑。
突然的一声鸟鸣,嘶哑着嗓子,倒将二人都吓一跳。院外一颗老树歪扭着脖子,即便院里没人,却还是执拗着向里探瞧。
许靖川不自觉吞一口唾沫,他在不知觉的时候,已然将林姑娘的心事揽扯过来。她不安稳,他却也‘草木皆兵’似的。
他诚心这般想,却不愿说出来讨巧。这话在心里兜一圈,却怕说出来,便显得轻浮、孟浪。许靖川总想着做个撑得住事儿的人,如今这般坐不住,又叫他借着收起信纸的功夫,暗暗捶一下自己的大腿,抬头又笑。
“林姑娘,若是没什么填补的句子,我便这般写了?”
他岔开话头,黛玉却仿佛也松一口气。按照情理,她极想要一股脑将当时的情形知会给程九听。
可人说‘近乡情怯’,她却多想一层,更顾念程九的心意。
程九极惦念他的母亲。
曾经疑心程娘娘在太子婚事上作梗,虽事后晓得为误会,可程九连日来心神不宁得样子仍然记忆犹新。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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