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
“林妹妹？”
“林妹妹——”
许靖川拉长了调子，总算看到黛玉眨眨眼睛。那一双水润的瞳眸作了池镜，应着半点烛光，却将房中情景照个满盈。
唯她自个不在房里，不知神游到哪边去。
黛玉听程九又拿腔拿调得逗她，却着实生不起从前那般笑意。只眼见着程九长相，心里竟又琢磨起那一日的程妃。
像，当真像。
黛玉常在易榆身边，也听过些私底下的闲言碎语。易榆任什么都不防着她，九皇子常在东宫来往，言谈间自也提带些许。
宫里人说，九皇子生来便是有一样罪责，乃是时时叫皇上想起程妃。当年顶撞皇帝的宠妃，只怕撇下的儿子也有一番骨子里的骄横脾气。
这般说法自然是皇上小气，易榆当时责了说嘴的宫人，转而又跟黛玉低语。却也只道九皇子虽少言寡语，可性子沉稳，做事用心，没他们说得那般骇人。
性子沉稳，做事用心，这两样黛玉早早就知悉。若是要她来说，只觉得程九的好处念叨不尽，反而是那‘少言寡语’的评论名不副实。
只是那般碎语之下，也叫黛玉晓得程九必定酷似其母亲。
头一遭在石嬷嬷身边遇见程妃，黛玉并没有很仔细探瞧。而这一日脸对脸得遇上，才知晓是什么勾动皇上小气。可她心底里偏向程九，任程妃是怎生样态，她都惦记程九在宫中的处境。
与他无关，与他有关……
眼前又恍惚涌现出那狐狸木雕的残片，细细碎碎，仿佛勾缠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吐不尽，沁出点点血丝，非要到说话的当口才知悉那股甜腥气。
“林妹妹，你今儿是怎么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了你——”许靖川见黛玉刚回头又沉寂，心中却也发急。他倒不怕两人相顾无言，只见着黛玉不开心，自己好似也跟着坠到谷底。
林妹妹这几日做什么去？按说荣国府敬香礼佛，应当生不出什么腌臜祸语。那便是另外的事？林妹妹这是遇见谁了，还是谁叫她伤心？
许靖川这会没说话，肚里却将各个名姓转过几个周期。荣国府上上下下的数算一遍，只觉得哪一个都有嫌疑。
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沉郁，作了顽石直冲到黛玉跟前去。黛玉这时总算回神，晓得程九想岔，一时却也说不出抚他安心的诳语。
她是晓得那狐狸最擅摆弄人心，捉得人身上的不快事，便将之勾搭了去。舍下一个狐狸木雕，掰碎了却拿人命祭……
当时寺中，程妃问黛玉，可在太子妃那里见过这个东西。
她不晓得黛玉早早涉过内情，言语之中半真半假，由不得黛玉不多心。然而当着程妃的面，黛玉虽佯装不认得那木雕玩意，私底下却是翻江倒海般的忧虑。
往好处想，那便是程妃不愿小辈冒险，怕说得多了，竟把黛玉牵扯进去。可往坏处想，却是程妃也作了那狐狸的信众。尤其那狐狸爱好在各人失意上做文章，程妃身上种种故事，可不是个现成的靶子？
若换了旁人，黛玉才懒怠搭理。可程妃既是程九的母亲，黛玉便怎么都狠不下心。
从前她迟疑着，不曾将在寺庙中遇到程妃的事如实告知。除却程妃自己当时嘱咐不要传扬，另一样便是黛玉不知程妃究竟有何打算，生怕贸然说了，却坏了两边的心。
可如今牵扯到那狐狸妖怪，此事便非同小可。依照程妃当时的表现，黛玉思量着，正是程妃晓得‘太子妃与林姑娘一同撞鬼’，这才对她格外留心。
那句有关没关的话，说的便也是程九在宫中揭穿巫蛊一事。
只是如今看来，程妃连那事也知道，那她口中的‘门道’只怕比黛玉预想得更深，
可……
刹那间，黛玉竟不敢再看程九的神情。她不需得看，却也知道程九定是在望着她这边。那张与程妃极相似的脸上定然满怀牵挂，怕她是真的遭人欺负，受了委屈……
可程妃有这样通天的门道，又缘何在这许多年间不给儿子递个只字片语？
黛玉忽觉得跟前一湿，扭头看去，才知觉程九此时离得很近。相处日久，触摸魂灵早也不觉冷腻。反倒似清早起来的当口，晨露未息，迎面便是一股水汽。
再抬脸，便对上程九的一双眼。夜晚褪去白日间蜜色的光亮，看去却不沾脏。深潭掬出一捧清水似的，湿漉漉的，尽朝着黛玉扑扫过来。
“林妹妹，你究竟怎么了？你要是当真受了委屈，这时正好能跟我说。”不知是想到什么，许靖川蓦地垂下眼帘。又唯恐黛玉不信他似的，低声道：“难不成又是薛家？林妹妹，这会跟从前可不一样，我在大哥那边——”
“不是，不是，不单是我的事——”黛玉见程九越发想偏，登时也搁下心头忸怩。
若是那狐狸单是个借着信众敛财倒还好办，偏还参杂妖邪。便是黛玉等人身涉其间，却还是仗着夫人几多维护才得平安。程妃既然特特问起易姐姐，说不得便是宫里要生事端。
虽说心中作此念想，可真要出口，还是染上为难。黛玉定一定神，悄声道：“程九，其实是我在佛寺中……遇到程妃娘娘了。”
“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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