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黄的花苞向天舒展，肥胖的叶子绿得几可滴下油来。太阳滚滚着洒在上面，看得久了，花与叶都泛着洁白。
耳边的佛号隆隆，声音却缠着不间断的香烟。一簇簇窜将上台面，模糊了身边人，也遮了神佛的眼。诸人皆在，黛玉不好回头查看。只暗地里扯断夫人给的悬丝，盼着那狐狸妖怪少生乱。
待礼仪散，晌午时候，易榆又照例将黛玉召至厢房。
贾母自热切嘱咐，然黛玉虽跟着嬷嬷去了，却不能不分一半心思向外。
她顶盼望再看到夫人的一袭红杉，可沿途道上光影交叠，那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是夫人另有打算，还是已然与那狐妖陷入苦战？
正是惴惴不安的时候，黛玉便到了易榆所在的厢房之外。窗上显出一道过分轻盈的形影，可稍一扭脸，才知那是花枝错乱。黛玉松一口气，却又见到映在窗上的影子眨眼间枯瘦下去。
风裹挟着衣衫，摇摆着，几乎要将裙摆上的绣样也送上天。
这时节虽在秋天，可绿意尚浓。直到这一场风来，才怪道原来竟掩藏着这许多枯黄的残叶。方才还满眼好景，只眨眼的功夫，地上便是金黄一片。
“林姑娘。”
这声音透过风声，却好似也被秋风削去一块。黛玉回头，却见灵翠迎过来。她便连忙带着紫鹃与王嬷嬷过去，见礼道：“怎么好叫姑姑亲自来迎？”
灵翠笑一笑，不自觉拿舌头顶住下唇。她虽得一声‘姑姑’的称谓，可到底是皇后顾及太子妃的颜面。现今东宫大小事都要那些人经手过眼，而如今见黛玉寒暄，却只当‘姑姑’是个顶顶烫手的字眼。
可小姑娘论理，于公于私，她自己心里的一点别扭都跟林姑娘没相干。是以灵翠便只回礼，笑道：“太子妃情等着姑娘，自然舍不得叫姑娘在门外苦站。”
“咳——”
引路嬷嬷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似叹似笑，却骤然叫灵翠低了眼。她站直了身子，略与那嬷嬷说几句，便引着黛玉向厢房内去。
里面暗，墙上刷一层绿豆灰，人人面上就透着股青白。至到内间，便见到易榆坐在榻上。她本是身姿高挑，可这会看去，却似被拿剪子剔了一半枝丫，才堪堪塞进花瓶里面。
她见到黛玉，面上露出点笑意。可那双晶润的眼珠‘嘎吱嘎吱’滚动一下，在引路嬷嬷的身上弹跳，然后才叫笑容荡漾开。
又是一番见礼寒暄，好不容易才将那些嬷嬷支地站远些。其中一位石嬷嬷时常见，这会倒是面上比在荣国府中还软和些。
引路的那位嬷嬷的脸上却似不很好看，她倒退着回到阴影中，一抬头，便对上那森白的两只眼。
易榆也跟着黛玉的眼睛看过去，她轻轻的，无声地笑了。很快又转过脸，将黛玉揽在怀里面。
衣袖垂下，却先听得环佩叮当。易榆自个适应了那些个镯子的温度，轮到黛玉，却被这骤然的冰冷激得心头一慌。
易榆还不觉得，她盈盈笑着，说宫里的景致，又问黛玉这些日子以来过得可好。
可是这一句话说出来，易榆又有些懊悔。讷讷得住了口，又将黛玉的手托在自己的掌心，比划着掌心的纹路。
宫中安养许久，她的手指更柔，却又消瘦。中间的骨节隐隐凸现，像是枯枝中掩藏的小灯笼。
程九的话又浮上心头，黛玉信他不曾扯落谎话——说是好，那必然是还好的。可若说没那样好，却也实在是好得不甚足够。
尤其那日子总是易姐姐自己挨受，其中的酸辛，却也难以为外人知觉。
黛玉自己虽不曾经历这等事，可她在在荣国府中，眼前便有凤嫂子日日游走。
琏二哥且不知那孩儿是个障眼法，却照旧出去喝花酒。凤嫂子日日都还笑着，任是前面有什么计较，这会黛玉总归是怜意上心头。
而如今易姐姐却也是有苦难言般，更叫黛玉默默，连带眉头也拧成一股。
“瞧你。”易榆轻轻笑，曲起一根手指，刮着黛玉的鼻头：“小小年纪就这般老成，等到岁数长了，可得学做糊涂。”
“怎生学做糊涂？不说便不说就是了。”黛玉的身子向后一仰，手里便攥住易榆衣带上的一串穗珠。她嘴里还哼哼着，仰脸看易榆的面容，却处处都看不清楚。
“若是常作那般憨态，真叫人当个傻子看了，可怎么好呢？”
“人小鬼大，操心得却多。”易榆呵呵，又在黛玉脸颊上轻轻一拧：“真要那般，还乐得轻省。有得什么，都不必自己沾手操持，真要怪罪——”
话到此，她却又觉得自己说得多了。正空着的一只手按在唇珠，易榆苦笑一下，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竹篓子，什么都藏不住。
按理说，易榆与黛玉年岁相差不少，原不该这样要好。可易榆从前便少与人交际，除却同姓的姊妹，却也没有那手帕交的情谊。
至到如今，太子一言九鼎，洋洋得意，难做的却是易榆。她身边没甚利害关系的，却当真只留下黛玉。
荣国府却也是一难，可既然没人捅到她脸前头，易榆便乐得继续装聋作哑下去。可这些话，她又实在没处叙说。
怀里的身子那样小，她在这时迷迷糊糊的想到，黛玉至今也年岁尚小。然而这份念想却催生出不可言说的侥幸，她想，即便说给黛玉，黛玉也不会把她卖给旧贵那边。
那她嘀咕嘀咕，便也不会怎样。
仿佛怕那点子温暖失散似的，易榆的手臂收紧，眼睛朝宫里的嬷嬷们那边轻轻一扫，嘴巴便贴到黛玉的耳朵边上。
“你近来在荣国府的日子好不好？”
她又问一句，语气却跟方才不一样。黛玉心知易姐姐有话要讲，便也屏住呼吸，玩闹般倚靠在她身上。
“还好，老太太总多看顾我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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