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被绢甲内侍簇拥着绕过了屏风之后,席间正巧一曲奏毕,声乐暂消。
乐工和舞姬得了退下的命令,手脚麻利地鱼贯后退,朝着偏殿的方向隐去。
谢水杉缓步走到宴席局脚食桌旁,在显然专门为了等皇帝,空置的小榻旁站定。
谢水杉扫了一眼席间,桌上珍馐美酒数不胜数,却不是残席。
显然这吃食,都没怎么动过。
“臣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见过陛下。”
席间这两位的身份实在是不难猜,头戴凤冠摇叶,身着绛紫色凤纹大袖衫,秀丽的眉眼之中,与钱湘君有那么两三分相像的便是当朝太后钱蝉。
而头戴垂脚幞头,身着深绿色圆领窄袖官服,眉目刚烈肃穆,不怒自威,起身给她下跪行礼的,便是谢水杉占据的身份,谢千萍亲生老娘元培春。
亲娘跪女儿,这要是原身谢千萍在此处,恐怕就算她再怎么胸有丘壑,处变不惊,也难保不会露了隐痛形迹。
然而谢水杉根本不是谢千萍。
谁来跪她,她也不掀眼皮,受之淡然。
她的视线在元培春一双斜飞的眉目之上停顿片刻,随意抬了下手,算是隔空虚扶了一下。
而后道:“元卿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自如一些便好。”
谢水杉忽略这满殿犹如拉满弓弦一样的紧绷气氛,更是对太后钱蝉的灼灼视线视而不见。
一撩衣袍,潇洒怡然地坐在了小榻的锦垫之上。
这种矮桌,坐下时,大多时候是跪坐,尤其是王公贵族,坐这种席间,还要讲究个什么仪态端方,肩腰不塌。
而谢水杉此刻落座,不仅肩颈松弛,还撑起了一条腿,捞过了旁边的凭几,侧身向左,手肘朝着凭几之上一撑斜靠而坐,是个极其放松,甚至放诞的姿态。
她右手在面前挑挑拣拣,拿起了一块局角桌之上摆放精致的花瓣儿模样的点心,就着眼前袅袅檀香升腾的烟气,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开始看戏。
既然是鸿门宴,朱鹮又没有求着她演什么剧本,那说明今天唱戏的主角儿就不是她。
许是谢水杉身为“皇帝”,却连表面功夫都不做,见了太后不曾问礼,还径直落座的放肆行为,激怒了钱蝉。
钱蝉开口:“皇帝当真日理万机,赴个家宴,也要三催四请了,莫不是因何事心虚,不敢来见母后?”
钱蝉的声音并不大,也不泄露任何急切情绪,但是话中指责和威吓,沉沉地压过来。
钱蝉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她自大朝会之后便将元培春召到寝殿之中。
未出阁之前两人间的那点一起游湖赏花的可怜交情,早已经随着漫长的岁月,随着世族之间权势的倾轧和争夺,淡漠无踪。
她与元培春虚情假意了几句之后,就开始言语相互刺探,你来我往谁也没讨到便宜,便又开始相顾无言。
两人在这蓬莱宫之中坐了一整个下午了。
从午时,生生坐到了申时,听曲儿听得耳朵疼,看舞看得眼睛花,那舞姬的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层,才算是将这“皇帝给请过来。
钱蝉还生怕请来的不是谢氏儿郎,怕朱鹮察觉到什么异常,随便塞一个傀儡过来应付。
但这“皇帝一进殿,一整个下午与她言语机锋不落下风,任她如何试探都八风不动的元培春,开始坐立不安了。
等到“皇帝绕过了屏风坐下,元培春故意没有看皇帝,但她眉宇之间动容的细微变化,钱蝉也是尽数收入眼底。
既然该来的都来了,钱蝉也没那个耐性再好言相商,这一个下午她已经受够了元培春钢筋铁骨不肯弯折屈就的固执。
钱蝉给了这谢氏儿郎一个言语之上的“下马威,就准备开始她最擅长的威逼利诱。
然而下马威却在谢水杉的面前没能下得去“马
她嘴里缓慢咀嚼着点心,身上因药物过重冷汗还在细密地朝外冒。
听了太后钱蝉的指责,不仅不赶紧见礼告罪,甚至笑吟吟地看着她,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眼角眉梢,笑意举止,都在明晃晃地挑衅钱蝉。
既然都露了狐狸尾巴了,还装什么黄鼠狼啊。
你是谁的母后?反正我是不乱认母亲的。
钱蝉这辈子辗转最巅峰的权势之间,这世间什么样的王孙贵戚没杀过,什么样仗势猖狂的腌臜货色没有收拾过?
她半点没有被这谢氏儿郎激怒的意思。
她有的是手段让这猖狂竖子,等下涕泗横流地给她磕头求饶。
钱蝉轻笑一声,说道:“也是。你本不是我亲自扶上帝位的孩儿,即便是被我那孩儿推到人前来披着君王的皮囊,也不过是个可悲的提线木偶罢了。
她一语道破了谢水杉的身份,谢水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但谢水杉左侧端正跪坐的元
培春,身形却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那是个根本不受理智控制,本能倾身,想保护自己女儿的姿态。
谢水杉余光捕捉到了,却没有侧头去看。
姿态不变地继续看着钱蝉。
同时脑中思绪迅速整合一切蛛丝马迹,推测今日鸿门宴的重头戏。
钱蝉道破了谢水杉的身份之后,又没事人一样,转而去跟元培春说话:“晴莼姐姐,你当年嫁了那朔京王公贵女都倾心爱慕,百战百胜的少年大将军谢敕,自此随军驻扎东境,我们也有快三十年没见了。
元培春闻言看了钱蝉一眼,英气刻肃的眉目微动,却不是因为念起了什么往昔闺中密友的交情。
她小字晴莼,自谢敕战死后,就再没人这样叫过她。
钱蝉声音雍容和缓,仿佛当真怀念过去:“这么多年我总会想起年少之时与姐姐相交过往,那时你同我一样连射箭都不会,去东境随军,我总是很担心你。
“后来我嫁入了这牢笼一样的皇宫之中,也只能偶尔听一听坊间的传闻,来获知故人消息。
“我听闻你与那谢敕将军孕育三子一女,纵使边关艰苦,却恩爱和美。
“这些年我也有过孩子,只是因我天生体弱,累及孩儿,都未能养活。晴莼姐姐,听闻你子女个个建功立业,青出于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多么替你高兴。
钱蝉这辈子也生了几个孩子,但是皇宫却如囚笼,竟是比艰苦边境更加凶险恶劣,她的儿女们在皇权的倾轧之中,无一存活。
但那悲痛的过往却没有成为她不可触碰的伤,她竟能如此轻松地提起那些死去的孩儿,甚至利用这件事来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到她想说的事情之上。
“你与谢敕只有三子一女,都在东境赫赫有名,朔京之中谁人不钦羡姐姐?不赞一声姐姐教子有方?
“只是传言果真不可尽信,原来姐姐你最后一胎,并非只有一个女儿,竟是罕见的龙凤双生。
“这胎龙凤果真厉害,女胎可领兵打仗征战边关,这男胎……竟是同真龙一般无二呢?
钱蝉自顾自说了一大堆,元培春端坐桌案旁边,并未接话,看似也无动于衷。
谢氏送人进入皇宫为皇帝傀儡一事已经暴露,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善了了。
元培春自然知道钱蝉所图为何,但谢氏若与钱氏结盟,或可得一时片刻风光无限,但钱
氏商贾出身贪婪无度为外戚尚且恨不得将天下刮地三尺。
一旦坐稳高位彻底手掌皇权第一个吞并的便是手握重兵的谢氏。
元培春微微侧目日夜担忧的人就在身侧
那是她日夜精心照料搂在怀中搁在眼眶好容易养活的汀儿啊。
谢千萍生来体弱取浮萍之名是怕养不活。又取小字汀儿有水边绿地之意盼的也是她这浮萍有所依傍满满承载的都是家里人对她康健顺遂的期望。
元培春只怕多看一眼她的心便要不可抑制地做出错误的抉择。
可元培春常年习武纵使方才只有拜见之时的惊鸿一瞥此刻也能透过女儿断续的呼吸通过那一眼窥见女儿惨白的面色嘴角的伤痕推测出那**素日是怎样对她折辱残虐。
她当初就该冷下心肠在汀儿动了入宫的念头之时便绝不应允捆住她关几个月她或许就放弃了。
何至于事到如今她和汀儿互为人质。
元培春心如刀绞三子二女之中她身为母亲也难免偏心体弱的那个平素最怜爱的便是汀儿。
可怜了她自幼体弱多病的心肝肉只身入了这虎狼之窝来如今“真身”显露于钱蝉这豺狼眼前从今往后定会被她啃食得遍体鳞伤。
然而元培春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并非只是一人的娘亲为了东境跟着谢氏世代出生入死的兵将及其家眷元培春今日就是死也不能答应与钱氏苟合。
因此元培春仿佛听不懂钱蝉的明示根本不接话。
只紧抿双唇面容霜冷。
元培春不接话谢水杉就更不可能接话了。
她已经吃了好几块点心肚子里有了东西压下了些许药力不那么抖了冷汗出得也少了。
她现在看着钱蝉就是个穿着华服戴着凤冠唱戏的大马猴儿。
“点心太甜给朕盛些清口的咸粥来。”谢水杉瞧着钱蝉笑指使的自然也是她身边的人。
很快有人上前跪地给谢水杉盛咸粥。
谢水杉接过开始不紧不慢地喝。
室内一时间只闻碗碟轻撞之音。
谢水杉已经将如今的状况理清了。
小红鸟不愧是小红鸟牙尖嘴利。
朱鹮也不愧是穿越者们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灭世大魔王。
他这个局设得漂亮极了。
他
得了谢氏的“投诚礼,却全然不肯相信谢氏的忠诚。
因此几次三番地试探谢水杉还不够,派人去东州查了个底朝天也不行,索性将计就计,将谢氏与皇帝之间的潜相勾结,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了钱蝉。
钱蝉原本也不会轻易地相信,但朱鹮这个疯狂的赌徒,还把他自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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