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灰袍修士16
【「杀了吧。」】
一瞬间,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女孩呆愣站立了许久,最后才在老人暗含鼓励的目光中走到床边坐下。
“我其实一直在怀疑,您是否早就发现了……她说道,“您……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我们见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坐靠在床头的老修士笑道:“你和她很不一样,孩子,至少在我眼里,你们非常不一样。
“菲丽希安娜是个可怜的孩子。自从她的父母走后,她便一直生活在惊惧中,从来不敢直视别人……即使鼓起勇气抬起头,那双眼里的灵魂之火也是那样微弱,微弱得像个一吹就会灭掉的火苗。
他比出一个小火苗的大小,又张开双手。
“而你,我的孩子,你眼中的火焰太明亮了,是星辰和太阳的区别,明亮到让我想要忽视都做不到。他收回手,笑呵呵道,“不过为了保险,在出发前我还是小小试探了一下……
菲丽丝努力回忆他们离开阿斯卡之前的对话,恍然:“是那个陀螺?
见老修士点头,她显然有些懊恼:“那是不是她最喜欢的玩具?我该带上它……
“这个我不知道。出乎意料的,老人摇摇头,慢吞吞说道,“但我知道,那只陀螺并不是菲丽希安娜的父亲做给她的,而是她祖父做给她父亲的。
见女孩面露茫然,他继续解释道:“菲丽希安娜的父亲法纳托,他的父亲亨利是个木匠,过去也住在阿斯卡的工匠街,与马西莫家距离很近,两家人关系很不错。但二十多年前的那次饥荒太惨烈了,阿斯卡城内发生了暴乱,亨利夫妇被一伙强盗杀死,只有年幼的法纳托因为去邻居家玩耍而逃过一劫。
“马西莫可怜那孩子,收养了他,等他稍微长大点,便将自己身为石匠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所以,法纳托始终都是个石匠,根本不会做木工活。老人笑着摇头道,“那些木雕玩具全都是亨利做给法纳托的,后来法纳托跟马西莫的女儿玛莎结婚、有了孩子,便把这些都给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菲丽希安娜。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刻在陀螺上的“F不是指“菲丽希安娜,而是她的父亲“法纳托。
只是父女二人的名字首字母一样,她又不知道那女孩的父亲叫什么名字,所以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
“…………
“您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是菲丽希安娜。菲丽丝抬头,看向老修士的眼睛,“我的名字是菲丽丝·林恩。您如果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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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也不太清楚。”
“某天我睡着后,再一睁眼就来到了阿斯卡。当时的我就像一个幽灵,可以漂在天上飞,我以为我是在做梦。”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菲丽希安娜。她被一群孩子推下土坡,我想去救她,但我没能抓住她……”
“我看到她滚下土坡,头磕出了血……然后,我就变成了‘她’。”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声,摇头道:“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谬,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我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儿,从我再次醒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
“不是‘像一个幽灵’,菲丽丝,你确实曾变成了一个幽灵,你是死过一次的人。”
见女孩的表情僵住,萨瓦托雷修士叹了口气,继续道:“而菲丽希安娜……既然你已经成为这具身体的新主人,那她的灵魂应该已经回到圣母身边了。”
尽管内心深处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你已经死过一次”这种话,菲丽丝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要慌张,我的孩子。你既然已经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那便是吾主的指引。”老人握住她的手臂,直到她再次坐稳才收回,“菲丽希安娜是个‘被给予礼物’的人,而且是很特殊的一个。你说你曾尝试救她,我相信你。想来就是那时她看到了你,看到你曾向她伸出过手,所以在她的灵魂之火彻底熄灭前,她选择了你。”
“被给予礼物的人……”
菲丽丝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的孩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而有一部分人天生带着吾主给予的礼物降生于世。”
“有人像圣那图拉一样,能与一切生灵沟通,引导他们向善。有人能读懂自然的语言,能预言灾祸……也有人能看到亡灵,能与亡者沟通。”
这么说着,老人的头缓缓扬起,看向飘在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就比如这位跟了我们一路的朋友。除了你,它应该没能遇到第二个能说话的对象吧?”
“你能看到我?!”
派勒乌索教授惊讶到拔高了一个音量,赶紧飘下来在老修士周围转了一圈,声音带着点低落:“你既然能看到我,怎么能这么长时间都在无视我?”
菲丽丝同样惊讶:“您也能看到他?”
“原来是位男士,是我失礼了。”萨瓦托雷修士朝幽灵的方向微微颔首,又对对面的女孩摇摇头,“我看不到他的样子,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这是属于你和菲丽希安娜的‘礼物’,不是我的。”
“……您的意思是,每个人的‘礼物’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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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丽丝身体前倾,有些急迫道:“您知道还有谁跟我一样能看到这些亡灵吗?”
“有过,但很遗憾,我听说或认识的那些人都已经去世了……而且据我所知,每个人能获得的‘礼物’都多少不太一样,有人有一份,有人能同时获得好几份。”
“但这份‘礼物’,对凡人来说还是太过沉重,不是得到越多就越幸运……”老人轻咳两声,摇头道,“大部分人在得到这份‘礼物’时都处于灵魂格外脆弱的年纪。如果无人指引,很少有人能带着这份‘礼物’平安成年,大多会在心智完全成熟前崩溃甚至丧命……”
“第一次从卡米罗那里听说菲丽希安娜的事时我就知道,她跟我一样,也是一个‘被给予礼物’的人。”
老人伸手指向对面的女孩,又抚上自己的胸口,用力喘了两口气,这才继续笑道:“我想要帮助她,我必须帮她……于是与她见面,跟她说了很多……只是她当时还不舍得离开她的祖父,那我也不能强行将她带走。”
菲丽丝:“所以,您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成为修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还太小,容易被周围的人或事影响,修女院那样单纯的环境更有助于她的成长。”修士叹息道,“如果她的父母还有一个在世,我都不会提出这么残忍的建议。可马西莫年纪大了,为了养家必须每天出门工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给一个孩子足够的关注,那会彻底拖垮他。”
想起小菲丽摔下陡坡的场景和马西莫最后留下的佝偻剪影,菲丽丝沉默了。
连她第一次见鬼都会被吓得大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天天看到那种东西,确实不太有利于孩子的心理健康,估计也很难交上能交心的朋友。
与现代大城市不同,这是个重视“集体”的时代。
不合群的人、与众不同的人会被排挤,会被挤压出“社区”之外。
独自生活在边缘地带连很多成年人都受不了,何况一个小孩……
脑中做出诸多假设,就连菲丽丝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原本的菲丽希安娜还活着,去修女院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您最开始就发现了,那为什么没有拆穿我?”
沉默半晌,她还是问出了那个已经隐隐察觉、却始终没敢戳破的问题:“您既然知道我不是她,为什么还要答应送我去修女院,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你虽然不是她,但既然吾主仁慈,我始终相信每个人都该有至少一次被人信任的权利……”
“事实证明我的做法没有错……菲丽丝,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我没有选择信任,那我此刻一定会为此而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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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修士的声音温和中带着理所应当:“你不是想要画画吗?我看得出来,你确实很喜欢那些颜料。艾琳娜修女院是我知道的、最包容的修女院,索菲亚院长性格宽厚、思想开明。她不但很会经营缮写室,也培养了好几位画技不输宫廷画师的修女,这在整个大陆都很罕见……你既然想要学习绘画,去那里是最合适的……
听到这个答案,菲丽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眼前的老人是真的想要帮她……尽管那时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是完全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他还是在短时间内给她安排了一个最适合她的落脚地……
回想起一路上的种种,巨大的愧疚与悲伤一同化作酸水扎进心脏,刺得她胸口发疼,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战战兢兢,疑神疑鬼,总用最坏的结果揣测推断他人的行为……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连善意都无法坦然接受的人?
“……但我可能要失约了,我的孩子,这点我要向你道歉……她听到他这么说道,“我可能无法亲自把你送到科冬……
“不————
菲丽丝握住他的手,张嘴努力呼吸着,尽量让发抖的声音平稳下来:“是我该向您道歉……我该早些向您坦白,也许您就不会……
“这与你没有关系。老修士打断她的话,一反常态地用严肃的语气说道,“你必须清楚这一点,菲丽丝。这是吾主给予的指引、由我自己走出的路,与你,与任何人做了什么都没有关系。
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菲丽丝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别这样,好孩子……你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我已经足够幸运,幸运到能完整体验整个人生……
萨瓦托雷修士温和注视着她,身体努力往前探:“我还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
“28岁。
“还这么年轻啊……老人似乎有些惊讶,“那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是生病了吗?
菲丽丝用力闭上眼,摇摇头。
从小她的身体就很健康,没有任何遗传疾病,这也是她一直不愿相信自己已经猝死的底气。
但仔细去想,近两年她的体力确实没有过去好了。
腰背肩酸疼都是常态,有时熬到深夜心脏处会偶尔传来刺痛……只是那刺痛过一阵就会好,她便从来没有在意……
听到她的回答,老人不由叹息一声。
他仿佛已经疲累到极点,却依然努力用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这次,你要好好珍惜……
“生命是最宝贵的……礼物……任何时候都……不要随便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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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尾音完全消失,菲丽丝重新抬起头。
鸟儿飞到窗台边,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叫。
柔和的日光落到老人半垂的侧脸上,如此宁静,就像是睡着了。
一抹透明的白影缓缓从那具身躯中挣脱出来。
它在窗边停驻片刻,仿佛看向了她,朝她微微颔首后抬头望向窗外,最后与鸟儿一起飞向天空。
***
萨瓦托雷修士的死太过突然,突然到谁都没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因此,当菲丽丝打开房门、宣布了这个消息后,一贯喜欢表现自己的福琼先生脸上除了惊讶没有其他表情,连哭嚎都比旁人晚了一步。
然而,在众人的“哭丧”结束后,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到了商队众人面前——他们要如何处理这位老修士的尸体。
福琼先生除了哭没有其他表示,而站在他身边、会看脸色的亲信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由于众人并不能确定萨瓦托雷修士的死因,那最令人安心的处理方法自然是像处理上一具尸体那样……
「我不同意!」
冈瑟率先站出来,怒视一圈后拔高声音说道:「萨瓦托雷修士是个多好的人啊!他救了我们所有人,你们现在却要像扔猪狗一样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我、我们没这么说……」
「你只是不好意思那么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男人扫视一圈,见周围人纷纷羞愧地低下头,不由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懦夫,一群伪君子!」
「……你正直,你善良!那你怎么不去搬?!」
有人被他激怒,脱口而出道:「我们可没受过他亲手照顾,不知道是谁前几天听到要被抛下就吓到尿裤子!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挖个墓把那老家伙埋了?!」
「你当我不会吗————」
「好了,都住口!」
眼看着两人已经要抡起拳头,福琼先生总算从哭泣中抬起头,哽咽着说道:「约翰,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但我们确实不能这么对待萨瓦托雷修士……冈瑟,你去楼下收拾出一辆板车,等我们离开时把他运到村外埋了吧……」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商队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太长时间,尽管还有一人没完全恢复体力,作为领队的福琼先生也打算借此机会赶紧重新上路。
“好孩子,你跟我一辆车。”福琼先生抹掉眼角的泪花,拍了拍菲丽丝的肩膀,“到时候我们一起送他一程。”
菲丽丝没有做出回应,他也没在意,转头便继续跟属下安排起接下来的行程。
村镇上没有卖棺材的,唯一会做木匠活的人也早就死了,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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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福琼先生向旅馆老板买下四扇门板让人拼一拼总算弄出了一个简单的棺材。
冈瑟亲手抱起老人的尸体将其安放到里面。
商队的成员们都习惯了说走就走的节奏快速清点过货物并付清房款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赶着车离开旅店。
一周多没出门
商队的马车不断向前离开村镇后进入一片树木稀疏的树林。
绿叶遮挡住部分阳光只剩下点点光斑顺着浓密的树叶落到行人们身上也像是在简陋的棺材上开了几个金色的洞。
「就在这吧。」
随着福琼先生发话一队的马车纷纷停下。
几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铁锹开始挖坑。
能摆下一口棺材的深坑并不好挖工具又有限商队里的人只能轮流交替着挖坑。
「……这么深就够了。」
福琼先生看看天色皱眉到坑旁走了一圈指着其中一角说道:「这里再来两铲子应该能放得下。」
一直没休息的冈瑟看看那堪堪能放下棺材的深度喘着气摇头:「这也太浅了……」
「我已经足够妥协了冈瑟不然你觉得这副棺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福琼先生淡淡打断他的话:「为了你我们耽误了一周的行程。如果再不抓紧就算是你父亲也免不了被马赛先生责难。」
堵住了这个刺头他又换上一副和蔼中略显悲伤的神情走到运送棺材的车边一边指挥其他人将棺材搬运到坑里一边牵起菲丽丝的手叹息道:“很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希望萨瓦托雷修士已经回到吾主身边。”
菲丽丝跟他走到那简陋的墓坑边静静看着门板做成的棺材板被深色的泥土一点点掩埋视线掠过还跪趴在地上哭泣的两个光头男人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沉淀下来的青金石粉末。
微风吹过树叶交错着发出沙沙声鸟儿鸣叫着从一个树枝飞向另一个树枝可当视线追过去时只能看到正在摇晃的嫩枝。
…………
多么平凡的一天。
她看着天空如此想道。
简直跟过去那些没有记忆点的日子一样平凡到让人难过。
***
天空的另一端一个男孩也在仰头向上看。
只是那双与天空相似的湛蓝眼眸没有盯着一处发呆反而像没有定性的猫眼珠不断追逐着什么移动……
“兰斯!”
女人的呵斥声让男孩陡然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就被一只手拉到一旁。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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