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阅归家的脚步声，
廊道的声控感应灯由近及远地递次亮起、向前铺陈，暖黄光晕最终笼向了开放式厨区的岛台。
灯影下，是相拥亲吻、难舍难分的两人。
冷嗤声格外刺耳：
“这么急着脱.裤子，怎么不去卧室。”
年轻健硕的男人一惊，倏然松开双臂，求助地看向身边的女人。
女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男人如释重负地摊摊手，走出门与时阅擦身而过。
他本想抛个笑脸缓解气氛，却撞上时阅那宛如打量无机物般冰冷的视线。
心头猛地一怵，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低着头飞速溜了出去。
“蒋女士，”时阅脱下西装、松开衬衫袖口，“把人带到我这里，你是不是越界了。”
他系上围裙，指节抵住金丝镜架上推，三七分刘海顺势被撸向脑后。
没了碎发遮挡，那双总是藏在温和笑意后的眼眸彻底暴露——
漆黑、深不见底，盛满了近乎刻薄的冷厌。
他垂眸扫过岛台。
那里摆着两盘还没动过的晚餐：牛油果波奇饭、点缀着指橙的芝麻菜沙拉。
时阅拎起瓷盘，将其悉数扫进了垃圾桶。
“好歹我也是你妈，不至于在饭里给你下毒。”
蒋虹美脸色微僵。快六十岁的人，靠着每年几百万的医美和苛刻的抗衰管理，皮相依然维持在风韵犹存的四十出头。
“我嫌恶心。”
时阅拧开水龙头，挤了三泵洗手液。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边做边切的菜。
蒋虹美无所谓地耸耸肩，她也不想这么招摇，谁叫新来的健身教练太黏人。
走到沙发旁坐下，她问：“今天相亲怎么样？”
时阅没立刻回答。
他从冰箱取出一块解冻好的和牛，加了个蛋，又给自己煎了一根香肠。
直到他在餐桌旁坐下、刀叉碰到瓷盘，他咬了一口香肠，才幽幽开口：
“不怎么样。”
“连晚餐都没留人家吃，看来是真不怎么样。”
蒋虹美摸出一支细烟，刚想点火，对上儿子冷淡的视线，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你不是信奉不婚主义么？怎么最近突然转性，愿意去见这些小姑娘了？”她语带嘲讽，似乎在报复他刚才摔盘子的无礼。
这是典型的中式家长通病：
催逼时如临大敌，顺从时又要阴阳怪气地加以审判。
时阅并不觉得愤怒，只觉得这是东亚社会一种既病态又稳定的常态现象，尚不足以拨动他的情绪。
“我需要新的实验数据。”他回答。
“哦。”
蒋虹美了然地挑了挑眉。
这个理由从时阅嘴里说出来，的确很有说服力。
毕竟她的儿子曾凭一篇《现代人依恋机制与婚姻消亡预测》顶刊论文以及一张婚姻消亡的时间表，
精准预判了圈内多对名流夫妻的离婚节点，准确率高达98%。
“那不如顺便帮我和你爸预测一下？”
时阅咽下牛肉：“你们的婚姻会极其稳固地存续到生命尽头，并且，死后也绝对会合葬在一起。”
“漂亮！”
蒋虹美听完哈哈大笑，她单手撑着沙发扶手，兴味十足地继续打探：
“那你自己的呢？预测预测你自己，这几天见的几个女孩里，有能让你心动的吗？”
银质刀叉微顿。
脑海里浮现出的，并非是今天那个浓妆艳抹、试图用消费水平试探他家底的女孩。
而是——
嗯，比起两年前，他替外甥调解那场“分手闹剧”时，她其实是有进步的。
起码，这次只用了半包纸巾，没哭废一整包。
情绪耐受力，有显著增长。
蒋虹美见他走神，追问道：“一个都没看上？”
眸底转瞬即逝的异样被迅速封存。时阅敛下眼睫，语气恢复冷淡：
“Nothing.”
对于他来说，
那个叫明枝的女孩，充其量只是觉得她可怜罢了。
就像路过街角，看见一只被雨淋透、瑟瑟发抖的流浪猫。
他或许会顺步走进便利店买根猫条，或许会扔给它一把伞、施舍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纸箱。
但这仅限于上位者微不足道的怜悯。
与感情毫无瓜葛。
毕竟两人年龄相差过大，难以逾越的年龄鸿沟本质上与物种隔离并无区别，也着实不相配。
因为人终究是人，
猫，却只是猫而已。
盘里的晚餐只动了一半。
时阅站起身，将食物残渣利落地拨进厨余处理器。
随后才将刀叉与白瓷盘放进水槽、冲洗干净。
擦干手上的水渍，他抽过椅背上的运动毛巾，走向主卧准备换衣服，顺便下了逐客令：
“我等会儿下楼扔垃圾，顺便夜跑。二十分钟后回来，希望家里已经没人了。”
推开房门时，他脚步微顿：
“另外，妈妈。”
“麻烦管好你的人，别再把我家当成你的情.趣酒店。”
主卧门关拢。蒋虹美临走前，突然注意到置物架上多出来个丝绒盒。
打开一看，是对戒。
她轻啧一声，眼角眉梢都带了点儿看戏的调侃。
*
时阅带人回去的时候，蒋虹美已经走了。
目光极快扫过置物架，将不属于他的盒子拢进掌心。
“随便坐，我换身衣服。”
他语气如常，余光淡淡扫过玄关，便径直折入主卧。
明枝正乖乖坐在换鞋凳上，
低头同凉鞋上繁复的绑带作斗争，丝毫未觉男人刚刚那番隐秘且不正常的周折。
*
水声哗然。
温热水流浇透黑发，沿着凌厉的眉骨淌下，蜿蜒至锁骨间。
时阅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段感情。
自己的外甥行事冲动、心智幼稚。
不过是深谙如何用优越的皮囊、如何用甜言蜜语去讨女孩子的欢心。
而那个女孩呢？
天真、怯懦、退让无度。
有人或许会将毫无原则的妥协粉饰成“深情”；
但在时阅眼里，这叫作缺乏自我价值感的病态依恋。
一个贪求名利，一个渴慕安稳。
两人性格不合、对未来诉求相悖，分道扬镳是必然的。
像是两枚咬合错位的齿轮，强行捆绑运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而后双双崩盘。
基于他那套严密的亲密关系推演，这对情侣本该在女孩大学毕业那年就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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