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的报到繁琐冗杂，
前三天上午都要进行入职培训，明枝下午才能回公教部。
因为人员趋于饱和，公教部今年就招了她一个，上一位见新面孔还是两年前的事。
负责带教的前辈正忙着开会筹备项目，分身乏术。
倒是对桌热心肠的话痨董姐揽了活，拉着她把办公室上下认了个熟脸。
入职第一天毫无实质性工作，
在董姐的白噪音里，明枝就这么翻着资料，稀里糊涂地苟到了五点。
刚过下班点，
兜里的电话就跟掐着秒表似的打了进来。
溜进安全通道一看，是胥哥。
跟她说接驳车停在了单位地下车库B2层的08号位，来的时候背着点人。
接着又苦口婆心地劝，
“川儿就是嘴硬，这不是特意弄了一车卡布奇诺玫瑰来给你撑排场了？好歹给个面子，晚上的生日会来露个脸。”
昨天还跟新助理贴身热舞，今天送一车花就想翻篇？
才不呢。
明枝委屈地抿紧了唇。
昨晚她翻来覆去煎熬了一夜，不停地替他找借口：
或许只是排练需要？
以前他拍亲密戏，自己气得半死最后不也证明是误会？
这次可能也一样？
可哪怕真是误会，现在去见他，没说两句肯定又要被气得掉眼泪。
脚尖碾着地上不存在的灰尘，明枝小声地跟电话那头打商量：
“胥哥，你帮我跟他说声谢谢，但我真的去不了，这花我也没法收……”
“去不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手机被粗暴夺走的杂音。
敕川气急败坏的声音直冲耳膜，显然是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一卡车玫瑰还配不上你第一天上班的排场是不是？！”
“敕川，你总是这样……”明枝弱弱地反驳，“根本不是排场的问题。”
听她声音软趴趴的，敕川冷哼一声，音量勉强降了下来。
呵，前两天还闹分手，送两回花这不就哄软了？女人真是麻烦又好懂。
但语调依旧冷硬：
“那你下了班不去我的生日会，你要去干嘛？”
明枝心虚地卡了一秒壳。
去干嘛？总不能实话实说：昨天看你和别的女人热舞，我一气之下答应了我妈安排的相亲吧？
呜呜呜她经过一晚上的反思，已经知道这个行为有多愚蠢了！
就算自己再伤心难过，也不能去坑害一个对婚姻有美好憧憬的无辜相亲对象。
每当觉得理亏，明枝内心的小人儿就会疯狂捶地，哭得抽抽嗒嗒。
不过心里哭过了，面上她就镇定了——
她已经决定好了，今天就是去当面跟人家道个歉，体面地把相亲拒了。
去拒绝相亲=走个过场=马上回家
四舍五入，约等于什么都没干，直接回家！
所以——
明枝挺起单薄的小身板，对着电话字正腔圆地说：
“回家啊。第一天上班太累了，我要回去躺着。”
知道累就好，等吃够了苦头，自然会乖乖回到他身边。敕川很满意她疲惫不堪的语气。
正欲再敲打两句，顺便勒令她：晚上必须守着看生日会直播。
然而话未出口，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川哥——”
小西没敲门，像是故意没察觉到他在打电话，娇滴滴的尾音闯了进来：
“妆发老师到了，催您赶紧过去做造型呢~”
手机两端，有短暂的安静。
明枝眼前倏地闪过昨天傍晚——两人贴合的身躯，踩着鼓点暧昧拉丝的下腰。
本来打定主意等他高高兴兴过完生日再谈，
可她还是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今晚的生日会，有合舞环节吗？”
“没有。”敕川否认得很快，甚至还借题发挥地讥讽了一句，
“我可不像某人这么没良心。男朋友过生日，连个人影都不露。”
没有合舞？
那昨天那段耳鬓厮磨的排练算什么？情.趣吗？
突然间，明枝丧失了追究的热情。
指尖隔着邮差包的皮革布料，细细描摹着内里四方盒子的轮廓。
“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她声音闷闷的，“是一对情侣对戒。”
“你什么时候买的啊？”愉悦笑意顺着电流冲向对面，敕川呼吸不免沉了几分，透着股被惊喜灼到的急促感。
“既然买了，昨天怎么不直接给我？故意钓着我呢？”
“川哥，真的要来不及啦！统筹在那边发脾气了，你快点嘛~”
小西的声音再度响起。
像一团能拉丝的史莱姆软胶，硬生塞进两人的通话里，糊了人满耳朵。
“……我昨天忘了带。”
指尖缓缓从皮面上撤开，明枝撒了今天的第二个谎。
电话那头，敕川敷衍地挡开小西催命似的拉扯。
他满脑子都被那枚戒指占领，指根甚至提前生出了一种被紧扣的、微凉的幻觉。
“行吧，那就先欠着。”他语调飞扬，“等下次见面，你亲手给我戴上。”
“嗯。”
明枝应了一声。
她仰起头，看着安全通道窄窗外灰蓝的天空，
轻声说道：
“生日快乐，敕川。”
*
相亲地点定在南池子大街的“看云起”茶舍。
为什么不约正餐，只约茶舍呢？
朱瑾女士是这么分析的：进退自如。
要是看对眼了，
喝完茶顺理成章转场吃晚饭，再约着过个周末，感情火速升温；
要是互相看不上，
茶水一干拍屁.股走人，谁也不用在饭桌上硬着头皮尬聊两小时。
地点是男方定的。
明枝理所当然地揣测：对方经验老道，八成是个相亲百次、屡战屡败的抠门老男人！
否则怎么解释他熟练掌握这种相亲套路，且个人条件极佳却三十二岁未婚？
还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跟小十岁的姑娘相亲。
他念大学时，她还在背九九乘法表呢——老菜帮子刷绿漆，存心祸害花骨朵！
可能不光是个居心叵测的老变.态，
保不齐，还是个戴假发的秃顶老变.态。
怀着偏见，明枝推开了茶舍的包厢门。
胡桃色深，竹帘低垂。
一炉沸水，几点碎音如雨；墙侧画山水悠远，半室沉香混着清苦茶意，氤氲而上。
正对门的茶桌后，端坐着一个男人。
白衬衫，金丝眼镜，
眉眼半掩在茶雾间，气质清冷宛如高山落雪。
好消息：不是秃顶抠门变.态男。
坏消息：她认识。
他们两之间的关系，“不熟”过于轻描淡写。
但又无法用简单的“生疏”来概括。
因为，他是——
敕川的亲舅舅、给她上过大学恋爱课的主讲教授。
时阅，
……老师。
应该不记得自己了吧哈哈哈。
毕竟两三年没见过了哈哈哈哈。
明枝在心底干笑两声，缩着脖子憋出一句“你好”，然后溜到他对面坐下，鬼鬼祟祟，试图把整张脸物理隐蔽在茶雾后头。
屁股刚挨着椅子边，
“明枝。”低沉微哑的嗓音穿透白雾。
“到！”
明枝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
局促得像个没交作业的学生，双手贴着裙缝，尴尬打招呼：“时、时老师好……”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
那他岂不是早就知道——
“跟我相亲的人，居然是你。”
茶雾徐徐拨散。男人微微抬眼，清隽的眸底，浮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笑意。
呼——原来时老师也是刚知道相亲对象是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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