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来不及穿上外裳便跑到屋外，廊上浓烟一片，熏得她眼睛发疼。
“走水了！走水了！”
廊上的人一面喊着，一面朝楼下跑去。跑到一半，又都折返回来。一楼比二楼烧得更严重，楼梯垮成焦木。整座驿站摇摇欲坠，至多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要轰然倒塌。
“来这边！这边有梯子！”
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人群忽地都向一个方向涌去，你推我挤，争先恐后。
裴昭的后腰被重重地推了一下，瞬间步履不稳，向前扑过去。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正。
“殿下？”
她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崔珩仍是白日的打扮，连长发也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好像夤夜兴起，于是出来闲庭散步一般。
“我们去哪？”
崔珩拽着她朝与人群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裴姑娘，少说话。”
裴昭点点头，识趣地闭上嘴。
左拐右拐，最终停在了某间厢房门口。房中的火势比廊外小了许多，浓烟也少。
卫婴站在房中的侧窗边。卫铮铮也在，她一手扶着昏迷的王萼，一手朝裴昭挥了挥，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
见崔珩进来，卫婴身子一闪，从窗户中跃出，刚要落地时，黑暗中突然刺出数柄利剑。
“哥！”卫铮铮神色骤变。
但卫婴似乎早已料到，手中的银针如同银雨般飞出。
银剑哐当哐当落了一地。
他抬起头，往楼上看来：“殿下，可以下来了。”
崔珩将揽住她的肩，迈上窗沿，轻轻一跃。等她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院中。
身后传来卫铮铮的大喊：“哥！你来接一下这王萼！”
“哐当”一响，王萼被卫铮铮从窗子里抛下，落到卫婴的怀中，接着卫铮铮轻盈落地。
众人跨过刺客的尸身，疾步向院外走去。
背后的客栈轰然倒地，传来剧烈的轰鸣。裴昭望着仍在燃烧的余火，一时有些惘然。
“你没事吧？”卫铮铮捏了捏她的脸，“原本我是去找你的，但殿下偏偏让我找这个王萼——可他怎么叫都叫不醒，还得我把他拉出来。好在他倒是不重。”
王萼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卫铮铮蹲下身，扒拉了一下他的眼皮，惊叫道：“这都没醒。睡得真沉。”
逃出来的仆役从井里挑水灭火。过了半个时辰，断壁残垣的火彻底灭去，原本被火光拂亮的深夜才渐渐恢复到最初的漆黑。
裴昭仰起头。清澈明朗的月色，因为滚滚的浓烟，附上了一层白膜。
客栈在山脚野外，官府的人赶到这里，估计要等到清晨。
“好困。”卫铮铮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殿下，什么时候能去睡觉？”
“现在就可以。”崔珩脸色平静，低眸瞥了眼地上的王萼，“你上马车的时候，顺便把他也扶进去。”
卫铮铮得令后，一把抓起王萼瘦削的薄肩，连拖带拽地把他送进马车。
裴昭看得好笑，过了片刻，道：“殿下，我也想——”
“去吧。”
她掀开车帘，便看见身形呈现出“大”的姿势的卫铮铮，胸口起伏，睡得香甜。王萼被她推到一边，在角落里靠着墙。
裴昭默默放下门帘，站回到崔珩身边，道：“铮铮骑了一天的马，也累了。”
“裴姑娘若是困，可以去本王的马车。”崔珩淡淡道。
裴昭愣了一愣，看向他。
崔珩笑道：“裴姑娘这么看着我，好像本王是什么很小气的人。”
裴昭生怕他临时变卦，立刻道：“殿下最是慷慨。多谢殿下。”
她掀开门帘看见车内的景致时，却一时有些迟疑。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烟尘的双手，又看了眼洁净素雅的马车，觉得贸然进去，竟显得煮鹤焚琴。
“裴姑娘若是不睡，本王自己睡。”崔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声音有些疲惫。
他也累了。
裴昭有些顾虑地望着他，但不等她开口，崔珩便取出一块手帕：“裴姑娘，抬头。”
湿润的帕子被覆在她的脸颊上，缓缓移动，一点点拭去灰扑扑的烟尘。
裴昭愣愣地望着他。
他曲着身，使得裴昭正对着那双漆黑的凤眼，月光澄澈，她在眼中照见自己。
等到擦拭干净，崔珩便把帕子往她手里一塞，道：“裴姑娘，把手擦了。”
裴昭应了一声，犹豫片刻，低声道：“殿下的脸也脏了。在眼角，只有一点点。”
他微微一愣。
裴昭将手帕翻折过来，露出干净的那面，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拭过他的眼角，却心下一惊。
他的眼角处有一颗红痣。
经水一润，这颗红痣愈加鲜艳欲滴，犹如血泪。
她之前从未注意过。
“裴姑娘，怎么了？”见她失神，崔珩问道。
“没什么。”裴昭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将掩痣上的灰尘擦拭洁净，“殿下安歇。”
-
驿站在荒郊野外，第二日正午，官府的人方才赶到。死于火场有七人，皆是客栈的仆从，而死于卫婴手下的刺客，共五人，衣着上是对狮纹锦。
广宜公主府的人。
官府的捕快正在与崔珩禀报检查结果。裴昭走过去，便听得他们说起菜籽油的残渣，认定这场火灾是人为造成。等官府的人离开，崔珩问道：“裴姑娘觉得，这件事和广宜公主有多大关系？”
裴昭皱眉道：“倘若是广宜公主，未免有些胆大，还有些愚蠢。”
裴昭对广宜公主崔雯玉的印象不差。在赏花宴上时，她觉得这崔雯玉眉眼间有股英气，胆识过人，举手投足也从容不已。怎么看也不像耐不住性子，敢在京畿之地刺杀的人。
而现在，杨赋因为刺杀一事还在狱中，崔雯玉竟敢派人穿着公主府的服饰，穷追不舍。
裴昭看着盖上白布的尸体，猜测应当是有人伪造成公主府的手下。
但刺客尸身上的公主府服饰、令牌，却难以造假。
崔珩道：“本王也觉得，广宜公主并不是这样的人。只是，等这些人证、物证被送回京城，皇兄估计会大发雷霆，将广宜公主流放出京城。”
“为什么？”裴昭愣了愣，“上回杨赋预谋刺杀殿下，也不见得陛下愠怒。”
“官驿是皇室的眼线。这官驿烧成这样，皇兄怕是会觉得，是他这天子的羞辱吧？”
裴昭颔首。她默默地盯着崔珩的眼角看了一会，直到崔珩生生转过脸，问：“裴姑娘是不是有话想说？”
“没有。”裴昭如梦初醒，摆了摆手，“只是忽然觉得，殿下的眼睛很好看。”
-
皇宫。
皇帝的身前摆着一根细细的鱼竿，凝神注视着湖面。
王幼芷在一旁侍奉，纤纤素手中抱着鱼篓。
鱼上钩了。
鱼线在空中滑过长长的痕迹，肥硕的鳜鱼在地上扑腾。
太监李雨弯腰抓起鱼，小心翼翼地放入鱼篓里，笑道：“陛下，这鱼看上去可肥美。”
皇帝抬手挂上诱饵，又将鱼线抛回湖中。
“陛下，奴才有要事禀报。”
来者是知内侍省事温稍。
“说来。”
“晋王殿下，在京畿陈泽县的官驿中遇刺。”
“遇刺？”王幼芷惊叫一声，鱼篓掉在地上，“二弟他，温公公，王萼他怎么样了？”
“温稍，有话直接说，别吓着幼芷。”皇帝扶住王幼芷的肩膀，温声道。
“回陛下，晋王无碍，同行的王长史和袁司马也无事。但是这官驿却被整个烧毁……还有，刺客的身份已经确定。”温稍微微一顿，“是广宜公主府的人。”
鱼竿被狠狠掷到地上。
皇帝急火攻心，开始咳嗽起来：“广宜？她怎么还没闹够？”
王幼芷连忙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陛下息怒，切莫气坏了身体。”
“温稍，传广宜进宫。”皇帝站起身，“把陆尚书也叫来。”
-
崔雯玉托起迤逦在地的长裙，跨过门槛，款款地走进太极殿。
她自幼是先皇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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