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霁青原本以为，少女朝他屈膝后，自己满腔的愤怒能够得到纾解。
可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羞愤与难堪，甚至连波动也没有。少女越是云淡风轻，他的怨恨便愈加浓厚。
他厌恶这般不卑不亢的姿态。就算是下跪，竟也跪得芳兰竟体——这令他想起某位故人。
正当裴昭准备起身时，郑霁青抬起腿，狠狠朝她的左肩踹去。
“霁青，够了！”
郑霁青这才回过神。他转身看向贺岚，揉了揉眉角，低声道：“抱歉。”又冷脸瞥了一眼家仆，“把银子给他们。”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马车驶远后，周遭的商贩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候着。
“小姑娘，让老身看看。”老妇在她身旁蹲下，扶着她的肩膀，“有没有头晕？有没有不舒服？呼气，吸气，可还通畅？”
虽然裴昭痛得差点憋不住泪水，但依旧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摆摆手道：“应该没有大碍。”
她在旁人的搀扶下起身。见菜农一脸感激地看着她，便道：“李大哥，你拿着银子，赶紧找个郎中看看，然后，买点粽子，就可以回家过端午了。”
菜农道：“小姑娘，这银子我怎么好意思……你受了伤，这银子……”
见菜农推阻着不肯收钱，裴昭便笑道：“李大哥，我也不客气，十两银子，我拿去一两，剩下的大哥留着，可好？”
“就这样吧！李大哥，你收下吧！否则耽误了小姑娘的好意。”
“是啊，否则小姑娘白白给那厮磕头，白白挨了这一脚！你收着好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当裴昭告别时，菜农大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袁熙，袁熹明。‘天色熹明’的熹明。”裴昭笑道。
她还要用这个名字在京城呆很久。
……
隅中，皇宫。
卫婴跟在崔珩身后，朝麟德殿走去。
气氛沉闷，他能感受到殿下脸色欠佳。可令他困惑的是，明明殿下的计划已经如愿展开，毫无差池……莫非，是因为圣上要为殿下赐婚的缘故？
心下想时，却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韫晖哥哥。”
卫婴暗自感慨，这贺家的姑娘，总是在殿下心情欠佳时出现。他只能希望，贺岚不会问起赐婚的事情。
崔珩停下脚步，等贺岚赶上，令他意外的是，贺岚身边还站着一人，郑府的郑霁青。
郑霁青是郑淑妃的幼弟，而他的三妹郑怜，也是皇帝希望的晋王正妃。
“见过晋王殿下。”郑霁青欠身施礼，“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免礼。”崔珩淡淡道，抬步继续向麟德殿走去。
此时虽还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殿内传来的隐隐乐声。
“宴会已经开始了么？我们来迟了？”贺岚讶然道。
“这是《安公子》。宴会尚未开始时，方奏此乐。”崔珩回道。
见贺岚对崔珩满脸仰慕，郑霁青忍不住开口：“殿下果真是见多识广。但今日，郑某与雾卿在来宫的路上，确实因为一些小事耽搁许久。”
“哦？”
“今日入宫，路过西市时，雾卿竟然被一帮刁民拦下。”郑霁青笑道，“雾卿素来心善，被人欺辱也束手无策，幸而郑某路过，便替她解了围。”
“竟有此事。”崔珩挑了挑眉，看向贺岚，“他们为何拦你？”
方才郑霁青提起此事时，贺岚便心觉不妙，使眼色命他住口。可今日，对她言听计从的郑霁青，却极是古怪。
贺岚只能答道：“马夫担心延误宫宴，便在西市疾驰。”她停顿片刻，略过马车伤人之事，“可却被一人拦下，逼迫雾卿下车，说什么要笞刑五十……”
“笞刑五十？”崔珩微微一愣。
贺岚见状，忙问：“韫晖哥哥也觉得很过分不是？”
崔珩心道，闹市跑马，笞刑五十，确实是《大周新律》的条目，一年前方才施行。此人对律法有所了解，想来并非寻常百姓。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问道：“之后呢？”
“然后……那人……”贺岚一时语塞，“然后，小侯爷来了，便替雾卿解围。”
郑霁青接过话头，笑道：“殿下，郑某路过时，那人竟腆着脸，向雾卿讨要十两银子！当真是欺人太甚。”
“嗯。”
“郑某与雾卿一同长大，情胜兄妹，自然见不得雾卿受此等欺辱。”他将“一同长大”四字咬得尤其重。
贺岚心悦晋王，郑霁青又何尝不晓。可他出身望族，论容貌，也算上乘，凭什么与他曾是青梅竹马的贺岚，如今却仰慕旁人？明明过去，他和贺岚才是人们口中的檀郎谢女！
可崔珩神色未变，只是耐心地等他往下说。
郑霁青只能清清嗓子，继续道：“郑某想替雾卿出口恶气，便骂那人胡编乱造，欺软怕硬，她却搬出大周律法来吓唬我们！还编得像模像样，说什么卷二十五还是二十八来着……”
是卷二十六。
不过崔珩懒得开口纠正，等郑霁青继续往下讲。
“殿下，面对这种无赖，讲理可没用。”郑霁青眼神阴郁，“殿下知道，本侯过去从不对女子动手。但见她如此咄咄逼人，本侯不由怒火中烧，抬腿便是一脚。”
他说得起劲，丝毫未留意崔珩面色一顿。
“女子？”
“本侯也奇怪，按理说这种事一般是那些老翁老妪才做的。”郑霁青摇了摇头，“这女子年纪倒是不大，相貌也还过得去……当然，比雾卿差得远。”
崔珩看向贺岚，似笑非笑道：“本王有一事不解。”
虽然崔珩神态温和，但贺岚心底却不由冒起寒意，低声道：“韫晖哥哥何事不解？”
“你既说车夫在闹市疾驰，那么这女子究竟是如何将马车拦下的？竟未被撞倒在地？”
“韫晖哥哥，我……”
“你们二人，倒是连本王也敢欺骗。”
青年仍是含笑，双目却如深潭般幽深难测。
“殿下，雾卿是为了郑某才扯谎的。殿下莫要责怪雾卿。”郑霁青忙道。
崔珩没有理他，继续道：“‘闹市跑马，笞刑五十’，出自《大周新律》卷二十六，她并未说错。记住律法的具体卷数，想来是入京考取明法科的学子。”
他抬眼看向贺岚，见她早已面无血色，方才继续：“今年有资格考取明法科的进士，一共六人，皆非京籍，如今五月仍旧留在京都，说明此人已是入选，正待入朝为官。”
郑霁青微微一愣，辩解道：“看她的衣着，极是朴素，估计能做的，不过芝麻小官而已！”见崔珩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不由声音渐低，“郑某所为，绝不会耽误殿下要事的。”
崔珩轻笑一声，眼底晦暗不明：“郑小侯爷，重新讲一遍事情始末。”
郑霁青咽下口水，开始斟酌字词：“那时，雾卿的马车不小心撞伤了菜农，那女子为菜农不平，要雾卿赔偿银两。虽然……虽然她的要求在理，但言辞却颇是不敬，郑某到时，便忍不住教训了一番，让她……让她跪地赔罪。”
“她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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