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停在书肆门口。
九公主在侍女搀扶下，迈进书肆。
“掌柜的，听说清河居士的《怜儿侍母图》，上一次现世，就是在贵店，如今可还在？”
掌柜遗憾道：“今年年初，却有一位道人带着画在本店展示过，只是，几日过后，便重新云游去了，如今也不知到了哪里。”
九公主略感失望。
这时，斜地里有人“咦”了一声，“《怜儿侍母图》？”
九公主抬眸望去，就见书架之间，站着一个穿青色竖领对襟短衫的女子。
女子梳着妇人发髻，妆容素淡宜人，弯月眉轻蹙，亭亭立在书架之间。
赫然正是黄远瑜。
九公主不禁有些好奇，向前迈了一步，“姑娘知道《怜儿侍母图》的下落？”
如九公主这样的身份，平日里，是不会同街头巷尾的陌生男女随意说话的。
可人与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就来自于相貌。
比如说苏宜年，他那样艳昳的长相，第一眼看过去，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认为他是什么良家子。
而黄远瑜恰好相反，她的长相，不会让人生出戒心，只会觉得，她是个无害又柔顺的深闺女子。
“啊，”黄远瑜恰到好处地捂住唇，似乎才惊醒过来，自悔失言，“不，我不知道。”
她眼神躲闪，匆匆把书卷放回书架，低下头，拾起脚边的雨伞，就想要离开，却被人一脚横在门口拦下。
七皇子倚在柜台边上，笑着打量她，“来都来了，话说一半就跑，这算什么？姑娘，我看你还是好好说清楚吧。”
黄远瑜被他拦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抱着怀里的雨伞，怯怯望向他。
“七弟！”太子斥责道：“收起你那副轻浮气，还不快给我站好！”
七皇子一动未动，“二哥，我们冒着这么大的雨，陪容和来找什么劳什子的画，眼见着线索就在跟前了，难不成你还要放过去？”
这话正戳中太子心事。
他略一犹豫，便垂手对黄远瑜道：“这副《怜儿侍母图》对我们确实非常重要，姑娘若有线索，还望不吝赐教，我必然重金酬谢，不会教姑娘失望。”
这话虽然说得客气，然而太子从出生起，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权力中长大，享尽天下供奉，即便是客气，也带着一股命令式的威严。
黄远瑜瑟瑟地往后退了一步，将伞抱得更紧了，低着头，语气惊慌又焦急。
“妾身什么都不知道，相公还在等妾身回去，若是在外面耽搁久了，相公生气了，要对妾身动手的，还请两位郎君高抬贵手，放过妾身吧。”
太子皱起眉头，不过是问两句话，怎么就这么严重了？这些小门小户的女子，怎么都如此没胆识？
七皇子则是挑了挑眉，玩味笑道：“那岂不正好？我看那画说不定就在你夫君手上，我们将你扣下，你夫君见你迟迟不归，必要出来寻你，我们还省了寻人的工夫。”
黄远瑜瞬间睁大了眼睛，身形一晃，脸色苍白一片。
她这副情状，又被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堵在门口，乍一眼望去，简直是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了。
九公主再也看不下去，直接把手帕揉成一团，掷到他身上，“七哥，你说的都是什么浑话？仔细我回去告诉太、呃，告诉老师，教他打你手板！”
七皇子连连向后靠，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就行了吧？”
太子摇摇头，无奈笑了笑。
九公主冷哼了一声，仰头瞥向兄长，“七哥，还不快把你的腿收收。”
七皇子耸了耸肩，但还是依言照做。
黄远瑜如同得救了一般，眼睛亮了亮，但觑着太子和七皇子的脸色，还是没敢动，只往九公主身后躲了躲。
九公主心道，这约莫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妇人，丈夫对她也颇为苛刻，想来平日是不见外男的，被吓到也实属寻常。
九公主唤一旁的侍女，“杉月。”
杉月极有眼色，立刻撑起伞，扶着九公主出了书肆。
黄远瑜连忙跟上。
走出书肆四五步，九公主停下来，缓声道：“姑娘，方才我这两位兄长冒昧，我替他们向你赔罪，只是，《怜儿侍母图》对我确实十分要紧，如若姑娘真的知道此画下落，我必重金酬谢。”
黄远瑜咬了咬唇，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怜儿侍母图》……确实是妾身家中藏画，因为家贫，夫君也想出手，这才托一位道人在书肆展示，只是，出的价钱始终没能让我夫君满意，这才搁置下来。”
说到这里，黄远瑜悠悠叹了口气，“要买此画，恐怕要比市价高出一倍，姑娘方才对我出手相助，我怎么好这么坑害姑娘？”
侍女杉月笑道：“这可找对人了，任他开价多少，我家小姐都出得起。”
九公主淡淡一笑，显然是默认。
黄远瑜还有点犹豫，“姑娘如此珍爱此画，我原不该推辞，只是……”
她眼睫微颤，朝太子和七皇子方向悄悄瞥了一眼，“我夫君多疑，若是带男子过去，他恐怕会想到别的地方，别说买卖了，妾身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说着，她低下头，用袖子拭泪。
九公主看她确实生得花容月貌，京城里，也常有些善妒的男子，整日怀疑妻子红杏出墙，对妻子苛刻异常。
因此，九公主不疑有他，“那我跟你去就好了，你我都是女子，他应当不会苛责什么。”
说着，她回头对太子道：“二哥、七哥，你们且在这里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太子目光在黄远瑜身上轻轻一落，不认为这是什么危险人物。
况且，九公主虽然明面上只带着一个侍女，但锦衣卫一直暗中保护。
于是太子点点头，“去吧。”
黄远瑜心道，果然。
她若把线索硬塞过去，就显得很可疑，但她若百般阻拦，由对方主动提出来，就顺理成章了。
三人上了马车，在黄远瑜指引下，马车轱辘轱辘向前。
驶进县前街后，马车“吁——”一声，急急停住，前方一片喧哗。
车夫为难道：“小姐，前面过不去了。”
九公主“咦”了一声，掀开车帷去看。
只见县衙门口，衙役和东芜乡乡民们对峙着，乡民们愤怒的呼喊飘进马车里——
“谢家强占河道、安置鱼簖、霸占良田，不为我们做主我们就不走！”
“我们东芜乡几千户人就快吃不起饭了，今天死也要老爷还我们一个公道！”
“我们宁死不从！宁死不从！！！”
九公主皱起眉头，望向黄远瑜这个本地人，“他们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黄远瑜叹了口气，“姑娘应当是才来瑞宁府吧？竟不知道，我们这边流传着一首歌谣。”
“一门公，三世侯，生在淮南有谢王，代代有谢听王梁。”
话音刚落，黄远瑜就看到九公主彻底沉下了脸色。
她心中大石落地。
九公主果然是忍不了这种事的，计划可行！
黄远瑜透过车帷的一道缝隙，和县衙门口的苏宜年对上视线。
苏宜年一直陪在钱县令身侧，尽力安抚钱县令的怒火，这会儿已劝得十分艰难，看黄远瑜朝他点了下头，终于松了口气。
他笼了笼袖子，向后退了一步。
崔主簿和高县丞，本来正和他一起合力劝说，谁料他突然撒手，两人傻眼。
一个没劝住，钱县令就一声令下：“来人！把这群逆犯通通给我打杀出去！敢有反抗者，就地诛杀！”
衙役们挥着刀棒就冲上前去，乡民们狼狈躲闪，张春花搀扶着跛脚的老张头，动作自然慢了一步，眼瞅着一棒就要砸到老张头身上。
九公主再也按捺不住，掀开车帷站了出去，大喝道：“住手！我看谁敢动？”
钱县令见她虽然衣着华贵，但身侧没什么仆从，又才十七八岁。
心道，哪家的小姐，这么没有眼色？
他并不放在眼里，挥挥手道：“姑娘还是快些走吧，胆敢妨碍官府办差者，一律视作逆犯，小心我连你一同处置！”
“逆犯？”九公主咀嚼着这两个字，蓦地笑出了声。
杉月已干脆跳下马车，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红色锦囊，怒气冲冲跑到钱县令身前，一把从锦囊里取出什么东西，举在钱县令眼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钱县令心情极为不悦，朝那侍女手中瞥了一眼，霎时便汗如雨下。
那赫然是大周朝宗室册封才能使用的金质龟钮印，上面刻着“容和公主之印”的字样。
容和公主？天底下可没有第二个容和公主！
“容和”，是封号，是陛下为他和皇后的幺女亲赐的封号。
当今皇后，是陛下潜龙之时的发妻，即便谢氏有从龙之功，但陛下登基时，还是顶着多方压力，将区区一个刑部侍郎之女封为皇后，二人所诞的皇长子，也是当时属意的太子人选。
皇长子病逝后，陛下将对皇后、皇长子的所有愧疚都弥补在了九公主身上。
寻常公主出嫁时才被赐封号，九公主却刚一及笄，就获赐封号“容和”，开公主府，封江南良田一百五十顷，岁入一万石，是整个大周朝开国以来最破格的一份封赏。
说容和公主是景和帝最宠爱的孩子，一点儿也不为过。
钱县令纵有九个脑袋，也不够容和公主砍的。
他根本没空去想，容和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钱怀盈，参见容和公主！”
其他人即便是没有看清那枚玺印，听他这一嗓子，也都一个个扑通跪了下来。
九公主撑着伞，缓步走来，鞋尖停在钱县令身前。
“钱怀盈，”她一字字念出钱县令的名字，“你当街打杀百姓，肆意捏造罪名，你倒是同我说说，你依的是哪一条《大周律》？”
钱县令额头抵着地面，疯狂转动脑筋。
指望容和公主看在谢家的面子上放过他，绝无可能！但他若因容和公主放过这群刁民，谢家那里同样无法交代！他即将赴任的甘州情势复杂，没有谢家庇护，他只怕要被盘剥得皮都不剩！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怎么办？怎么办？
“咳咳——”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钱县令下意识用余光看去。
就见苏宜年正用袖子掩着唇，极力压抑咳嗽，真不知道以前是怎么风流的，身子虚成这样，才淋了这么一会儿的雨，竟然就受凉了！
等等，钱县令眼前一亮。
他怎么忘了！还有苏宜年啊！！！
“回禀公主，”钱县令抬起头，言之凿凿道：“微臣已被调任甘州知州，平远县一应事务，本该是由新任知县苏大人处置，只因他尚不熟悉公务，微臣才代为示范，这些事情，微臣其实做不得主啊！”
崔主簿和高县丞听得一阵咂舌，没见过这么甩锅的。
苏大人中午刚到任，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摊上这种事，真是倒霉鬼上身啊。
苏宜年却拂了拂衣袖，直起身，仍是春风细雨般的坦然，“下官苏宜年，参见容和公主。”
“哦？”九公主目光落在他身上，很难称得上和善。
毕竟，能在谢氏祖地任知县的人，绝对和谢家关系匪浅，新的旧的又有什么分别？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苏宜年：“依这几位乡民所言，谢氏侵占河道、霸占良田，那便是犯了户律条，按《大周律》，若强占官民山场、湖泊，而专取其利者，不分官民，不计亩数，皆杖一百，流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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