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在尸体前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陆渊的脸上停了三秒。
他见过太多死人,但眼前这张脸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腐烂——尸体还很新鲜,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是因为那双眼睛。浑浊的、失去焦距的眼球,本该是一片死寂,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那种空洞的、无意识的凝视,而是带着某种精确的方向性——像是在盯着他身后的某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棠坐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个刚发现丈夫尸体的女人,这个反应很正常。
太正常了。
周明远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点。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年轻警察说:“叫技术科的人过来。还有,查一下这个地址的出警记录。她说这人失踪了十年——我要看当年的卷宗。”
“周队,”年轻警察压低声音,“她说这人叫陆渊,失踪十年。可是您看这尸体——”
“我知道。”周明远打断他。
尸体的状态和“失踪十年”对不上。皮肤没有蜡化,肌肉没有萎缩,衣物没有风化。这具尸体死了不到一天,但死者的身份是一个十年前就被宣告死亡的人。
要么这个女人在撒谎,要么——这个叫陆渊的男人,在过去十年里一直活着,藏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然后在昨夜回到自己家中,吊死在一座钟前面。
周明远抬头看向那座钟。黑胡桃木的钟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指针停在十二点零四分。他凑近看了一眼钟面,玻璃内侧有一层均匀的灰白色薄膜,像是水汽蒸发后留下的痕迹。这不对——如果这座钟真的停了十年,玻璃内侧不应该有这种痕迹。这种薄膜是温度剧烈变化才会形成的,通常出现在……冷库或冰柜。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转身走向林晚棠。
“林女士,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她抬起头。周明远注意到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瞳孔没有散——一个真正哭过的人,瞳孔会因为交感神经兴奋而略微放大。她的瞳孔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陆渊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二零一三年十月十八日。他早上出门上班,再也没有回来。”
“你刚才说,他失踪十年了。那你应该知道,法律上他已经宣告死亡。现在你说这具尸体是陆渊——你怎么确认的?”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大衣。右侧口袋边有一道烫痕,是他抽烟时烫的。还有他的手表。”她指了指尸体的左手腕,“欧米茄海马系列,表盘三点钟位置有一道裂纹,是他结婚那天喝醉了摔的。”
周明远走过去,掀开尸体的袖口。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上确实有一道从中心延伸到数字三的裂纹。他把表号记下来,回头让技术科核对。
“你说他失踪那天,你们住在哪里?”
“就在这里。这栋房子是我公公留下的,我们结婚后就住在这里。”
“你公公?”
“陆鸿远。一九八九年去世的。这栋房子是他从一位法国商人手里买下来的,六八年的事。具体我不太清楚,陆渊很少提他父亲。”
周明远把这些记在本子上。他又看了一眼那座钟,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报警的时候说,你是被钟声吵醒的?”
“对。十二下,正好十二点。”
“这座钟停了多久?”
“十年。大概从他失踪之后不久就停了,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时候。”
“那它今天为什么会响?”
林晚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丈夫尸体的人。
“周警官,我也很想知道。”
二
技术科的人二十分钟后到了。来了四个人,带队的叫方恺,是个三十出头的法医,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他在尸体旁蹲了将近一个小时,每发现一个细节就低声汇报给周明远。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天——也就是十月十六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窒息死亡,符合缢死特征。”方恺顿了顿,“但有几处异常。”
“说。”
“第一,颈部的勒痕。表面看是麻绳造成的,但放大之后能看出,皮肤表面有一道极细的金属丝勒痕,比麻绳的痕迹更深入皮下。我初步判断,死者是先被金属丝勒住颈部导致窒息,然后用麻绳悬挂起来。换句话说,他是被勒死后才被挂上去的。”
周明远的眉头皱起来。
“第二,”方恺继续说,“死者的手指甲缝里有少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某种油脂和金属粉末的混合物。我已经取样了,需要拿回实验室分析。”
“第三,”方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死者的舌骨完整,没有骨折。这意味着施加在他颈部的力量是均匀的、缓慢增加的,不是瞬间暴力。这种伤痕模式,更像是……自己造成的。”
“你是说他勒死了自己?”
“不,我是说——如果有人勒死他,那个人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金属丝,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方恺推了推眼镜,“周队,这个案子,我觉得不太对。”
周明远没接话。他转头看向林晚棠——她还坐在楼梯上,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双手不再交叠,而是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在她手里。
“方恺,检查一下那座钟。”周明远忽然说。
方恺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走过去打开钟壳的侧门。机芯暴露出来,铜制的齿轮和弹簧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机芯是完好的,”方恺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条上了大约七成,足够走四十八小时。这座钟被人上过发条,就在最近两天之内。”
“还有别的吗?”
方恺把手伸进机芯后面的暗格里,摸了一会儿,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是一个黄铜的怀表,表盖合着,表面布满了铜锈。
周明远接过怀表,弹开表盖。表盘很干净,指针停在十点三十七分。他把怀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赠陆鸿远,1958年冬。”
这是他父亲的东西。林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周明远转过头,她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怀表上。
“这块表我公公的遗物,应该在陆渊的遗物里——十年前他失踪后,我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阁楼。”
“你是说,这块表十年前就在阁楼上?”
“是。”
“那它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座钟里?”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从周明远手里拿过怀表,拇指摩挲着表盖上的铜锈。
“周警官,”她轻声说,“我公公陆鸿远,一九五八年冬天买了一这块怀表。一九六八年,他买下这栋房子。一九八九年,他死在这座钟前面。”
周明远的手停住了。“他也是死在这座钟前面?”
“心脏病发作。至少死亡证明上是这么写的。”林晚棠把怀表翻过来,指着表盖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你看这里。”
周明远凑近看。那道划痕很浅,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别信那座钟。”
三
方恺把怀表装进证物袋,在标签上写下编号。周明远让他把整座钟都检查一遍——不只是机芯,还有钟壳的每一寸木头、每一个雕花缝隙。
“我总觉得这座钟不对。”周明远说。
“哪方面?”
“一个停了十年的钟,被人重新上发条,设定在半夜十二点敲响。然后一个人在它前面被吊死。这不像凶案现场,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一个仪式。”
方恺沉默了一会儿,说:“周队,还有一个细节我没说。”
“什么?”
“死者的瞳孔。”方恺的声音很轻,“我见过很多死者的瞳孔,死后瞳孔会散大,变得浑浊,像是一颗煮过头的鱼眼。但这具尸体的右眼瞳孔边缘,有一个极小的、规则的圆孔——大约零点五毫米,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的。”
“你是说有人用针扎了他的眼睛?”
“不是死后扎的。瞳孔边缘有轻微的组织收缩反应,说明刺穿发生时,死者还活着。而且……”方恺犹豫了一下,“那个小孔的边缘非常光滑,不像是普通的金属针。我怀疑是某种中空的细管——类似于注射器针头。”
周明远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他的眼球里注射了什么东西?”
“只是猜测,需要实验室进一步检验。但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不是简单的凶杀——凶手在死者身上进行某种……操作。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精确、冷静、有条不紊。”
“像是专业医生?”
“或者,”方恺说,“一个对死亡非常熟悉的人。”
两个人同时看向楼梯方向。
林晚棠不在那里了。
周明远快步走过去,扫视了一楼的所有房间——客厅、餐厅、厨房、书房——都没有人。他抬头看向二楼,楼梯尽头的那面穿衣镜正对着他,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紧绷的脸。
“林女士?”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在二楼走廊里停住。走廊两侧有四扇门,全都关着。他依次推开——主卧、次卧、客房、卫生间。主卧里有人睡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药瓶。他拿起药瓶看了一眼:艾司佐匹克隆,用于治疗失眠。瓶身上的标签显示患者姓名是林晚棠,处方日期是三天前。
其他房间都是空的,积了一层薄灰。
他回到走廊,又看了一眼那面穿衣镜。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和身后幽暗的走廊。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往左挪了一步,镜子里的他也往左挪了一步。他举起右手,镜子里的他也举起了右手。
一切正常。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足足十秒,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镜子里他的身后,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但他刚才检查二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孤零零的钉子。
那幅画,只存在于镜子里。
周明远猛地转身看向走廊尽头。墙壁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枚铜钉,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转回去看镜子。
那幅画还在。是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只展翅的鹫鹰,和钟顶上的雕花一模一样。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他眯起眼睛辨认——
“自画像,1923年。”
一座钟不可能有自画像。除非,这座钟被当成一个人。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镜子的照片。按下快门的瞬间,闪光灯照亮了整个走廊——在那不到零点一秒的强光中,他看见镜子里除了他和那幅画,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猛地回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的后颈冒出一层冷汗。手机屏幕上,刚才拍的那张照片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拍到——闪光灯过曝了,整个画面只剩下刺眼的白。
他稳住呼吸,告诉自己这是老房子,光线复杂,容易产生视觉错觉。他做了二十年刑警,从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所有的诡异现象背后,都有人在操作。
但这一次,他不确定。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像是某种花的香气,从镜子里面飘出来。他凑近闻了闻——
栀子花。
在这栋门窗紧闭、积满灰尘的老宅里,怎么可能有栀子花的香味?
楼下传来方恺的声音:“周队!你来看看这个!”
周明远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只剩他自己,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那幅画不见了,红衣女人也不见了。一切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十几秒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很多。
四
方恺蹲在钟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对着钟壳底部的雕花。
“你看这里,”方恺指着底座和钟身连接处的缝隙,“这里有一道很细的接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底座是后来加上去的——也就是说,这座钟的底部有一个夹层。”
“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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