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十二点敲响的钟声》 竹月见

18.苏醒

小说:

《十二点敲响的钟声》

作者:

竹月见

分类:

现代言情

阳光不是假的。这是周明远醒来时第一个确定的念头。阳光照在眼皮上,不是那种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细碎的、晃动着的、像钟面刻度一样的光斑,而是整片的、均匀的、带着暖意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落在枕头上,落在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手背是肉色的,有细纹,有毛孔,有几根黑色的汗毛。不是铜。不是蜡。不是冰。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晨光中安静地悬着,不摇晃。窗外有鸟叫,不是一声两声,是好几种鸟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远处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电子合成的女声,字正腔圆,但有些字咬得太紧,听起来像在生气。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妻子还在睡,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簇乱糟糟的头发。呼吸很轻,很均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像猫一样的呼噜声。被子被她踢到了腰以下,露出一截穿着棉睡衣的后背。睡衣是粉色的,印着小熊,洗了很多次,小熊的脸已经模糊了,像一幅褪色的画。

他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木制的,棕色的漆已经磨损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和记忆中的一样。不是老宅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凉,是普通人家地板在清晨该有的温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街对面的楼房是老旧的六层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生锈的防盗窗。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油烟在晨光中飘散,油锅的滋滋声隔着玻璃都能听到。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筐里装着一袋豆浆和几根油条。自行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个小坑,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一切如常。和七天前一模一样。和十四天前一模一样。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出卧室,走进走廊。走廊很窄,墙上挂着几幅照片——妻子的单人照,女儿的艺术照,一家三口的合影。合影是在海边拍的,女儿大概三四岁,被他举在肩膀上,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他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他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是他。真实的他。不是铜质的,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是被安排在这个位置上的。

他走进女儿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印有小兔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女儿叠的,是妻子叠的。女儿叠被子总是叠成一团,像一朵没发好的馒头。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书、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海边合影的复制品,放在女儿触手可及的位置。

但女儿不在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没有褶皱,没有头发,没有体温留下的痕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周明远站在女儿的房间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听着身后走廊里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早餐摊的油锅滋滋声,听着远处公交车报站的电子女声。一切如常。但女儿不在。

他转身,走回卧室,站在床边。妻子还在睡,粉色的睡衣,模糊的小熊,露出的半截后背在晨光中微微起伏。

“醒醒。”他轻声说。

妻子没有动。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肩膀是温的,有弹性的,真实的。但妻子没有醒。他又碰了一下,稍微用力了一些。妻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拉过头顶。

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女儿呢?”他问。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半睡半醒的回答。“上学了。”

“今天是周六。”

被子不动了。沉默了几秒,妻子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一种从深水里浮上来的、逐渐清晰的、意识到什么东西不对了的警觉。

“今天是周五。”她说。

“周五她也要上学。”周明远说。

妻子看着他,眨了眨眼。“那你叫我干什么?”

周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女儿在钟里。女儿在老宅的地下,在那棵白色的树下,在那座用人骨铸成的钟前面,在暗金色的光中,穿着校服,扎着辫子,手里握着一把铜制的钥匙,对他说“爸爸,你终于来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妻子就会问:什么钟?什么老宅?什么钥匙?什么暗金色的光?然后他就要解释。然后她就会害怕。然后这座钟就会得到新的能源——她的恐惧。

“没什么。”他说。“做梦了。”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拖鞋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周明远站在卧室里,听着那些声音。妻子的脚步声,卫生间的门被关上的声音,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电动牙刷的嗡嗡声。一切如常。但女儿不在。不是今天才不在的——是一直不在。从十月十七日凌晨十二点零五分,从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在了。他每天醒来,看到她不在,就告诉自己她去上学了。每天睡前,看到她不在,就告诉自己她睡了。他骗了自己七天。不,他骗了自己一辈子。

他走出卧室,走进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周五的课程是:语文、数学、英语、体育、美术。课程表旁边贴着一张女儿的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大大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小的。大大的那个人穿着蓝色的衣服,中等的穿着红色的衣服,小小的穿着黄色的衣服。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棵树下。树的上面有一个圆形的、黄色的东西,女儿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太阳”。画的右下角,用更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进锅里,打开燃气灶,热牛奶。牛奶热好了,他倒进杯子里,放在餐桌上。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盒麦片,倒在牛奶里。麦片在牛奶里浮起来,一颗一颗的,圆形的,像钟面上的刻度。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麦片,没有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牛奶上,照在麦片上,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是肉色的,有细纹,有毛孔,有几根黑色的汗毛。不是铜。不是蜡。不是冰。

上午九点,妻子出门买菜了。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两秒,然后消失了。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没有定价的书——《十二点敲响的钟声》。封面是黑白照片,一座钟,黑胡桃木的钟壳,雕花的钟顶,罗马数字的钟面。指针停在十二点零四分。

他翻到第一章。林晚棠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那座钟已经十年没有响过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文字没有变。情节没有变。结局没有变。林晚棠醒了,下楼了,看到尸体了,捡起照片了,笑了。和第一次读一模一样。和每一次读一模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章。最后一章没有标题,没有编号,只有一页空白的纸。不是真正的空白——纸上有字。字是暗金色的,很淡,淡到只有在某个角度、某种光线下才能看到。他把书举到窗前,让阳光从背面照过来。暗金色的字在光的穿透下变得清晰,像融化的铜,像将灭的余烬,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

那行字是:“你在读第几次?”

周明远合上书,把书放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有遥控器、一个空杯子、一张超市收据。收据上的日期是昨天。昨天他去了超市,买了牛奶、面包、鸡蛋、一包女儿喜欢的草莓味饼干。收据上印着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他在超市。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女儿在哪?

他拿起手机,翻开相册。最近的照片是一张女儿的照片——在学校的操场上,穿着校服,蹲在花坛边,用手指戳一只蜗牛。照片的时间戳是十月十五日,下午四点零七分。十月十五日。钟声响起的前一天。最后一张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女儿蹲在花坛边的背影,盯着那只被她戳得缩进壳里的蜗牛。照片里没有钟,没有老宅,没有暗金色的光。只有阳光,操场,花坛,蜗牛,和一个八岁的、穿着校服、扎着辫子、对世界毫无戒备的小女孩。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那本书放在一起。书和手机之间,隔着一个空杯子和一张超市收据。空杯子里还残留着牛奶的痕迹,白色的、干了的、像霜一样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地上留下一摊油渍和几张用过的纸巾。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从楼下经过,婴儿车里坐着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锤子,正在敲婴儿车的扶手。一下,一下,一下。敲得很认真,像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周明远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女儿的房间,打开衣柜。衣服还在——校服、T恤、毛衣、外套、裙子、裤子、袜子、内裤。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按季节分类。妻子的手笔。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件校服。布料是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关上衣柜,打开书桌的抽屉。笔筒里装着笔、尺子、橡皮、一卷胶带、半块吃剩的巧克力。巧克力已经化了,又凝固了,变成一摊不规则的、棕色的、嵌着一粒粒花生的块状物。他把巧克力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巧克力的背面压着一道印记——一个圆形的、凹进去的、像钟面一样的印记。不是压出来的,是融化的时候自然形成的。牛奶画在桌上留下的痕迹,巧克力在手里融化时留下的印记。

他把巧克力放回抽屉,关上抽屉,走出女儿的房间,走出家门,走下楼梯,走出楼道。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早餐摊的油渍还在,用过的纸巾还在,婴儿车已经走远了,塑料锤子的敲击声也远了。

他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窗帘开着,阳光反射在玻璃上,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的书、茶几上的手机、茶几上的空杯子和超市收据、餐桌上的牛奶和麦片、冰箱上的课程表和画、女儿房间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抽屉里化了又凝固的巧克力。所有的一切都在。只有女儿不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肉色的,有细纹,有毛孔,有几根黑色的汗毛。不是铜。不是蜡。不是冰。但这只手曾经是铜质的,曾经握过肉做的钥匙,曾经按过苏晚棠的心脏,曾经抱过女儿在钟里的身体。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还是只是他在书里读到的?还是只是他在这七天里做的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去老宅。

老城区还是老样子。梧桐树,落叶,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黑洞洞的窗户。围挡还在,绿色的铁皮上贴着“危房,请勿靠近”的告示。告示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但围挡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不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周明远从那条缝里挤进去,走进院子。梧桐树还在,枯叶还在。但铁栅栏门开着,门上的锁不见了,血手印也不见了。院子里没有人群,没有那些站在树下、面对老宅、一动不动的被选中的人。只有空荡荡的院子,和树,和叶,和风,和光。

老宅的门也开着。他走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灰尘印记,没有壁炉,没有钟。地板是新的——不,不是新的,是旧的,但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记忆中的客厅地板是灰白色的水磨石方砖,磨损严重,边缘有些破碎。但眼前的地板是木制的,深棕色的,上了漆,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浅棕色的木纹。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客厅。这是另一个客厅。属于另一个时间,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

他走上楼梯。楼梯很窄,很陡,每一级都很深。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墙壁的颜色不对——记忆中的墙壁是灰白色的,有剥落的墙皮,有露出的红砖。但眼前的墙壁是淡蓝色的,刷了乳胶漆,漆面有些地方起了泡,像皮肤起了水疱。

他上了二楼。走廊很长,很暗,两边的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没有铜钉,没有穿衣镜,没有那面双向镜。只有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鹫鹰,不是钟,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海,蓝色的海,黄色的沙滩,白色的浪花。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两个字:“晚棠”。

晚棠。林晚棠。苏晚棠。苏明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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