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十二点敲响的钟声》 竹月见

15.余音

小说:

《十二点敲响的钟声》

作者:

竹月见

分类:

现代言情

闹钟响的时候,周明远没有立刻醒来。

他先听到了声音——不是闹钟的铃声,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钟声。一下。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晨光中微微摇晃,像是刚被什么东西震动的余波推过。身边的女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拉过头顶。

钟声没有再响。

他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制的,棕色的漆已经磨损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脚底传来的触感是温的——不是老宅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凉,是普通人家地板在清晨该有的温度。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街对面的楼房是老旧的六层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生锈的防盗窗。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油烟在晨光中飘散。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筐里装着一袋豆浆和几根油条。远处传来公交车的报站声。

这是他熟悉的城市。不是那座被钟声改变过的、多了塔楼和地下冰封大厅的复制品——是真实的、普通的、他生活了四十二年的城市。

他转过身,看着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十四分。闹钟的铃声已经停了,指针在安静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拿起闹钟,翻过来,看了看底部。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中国制造”和几行技术参数。普通的闹钟。不是用骨头铸的,没有心脏在里面跳,不需要恐惧做能源。只是一个闹钟。

他把闹钟放回床头柜,走出卧室。

走廊很窄,墙上挂着几幅照片——他妻子的单人照,他女儿的艺术照,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合影是在海边拍的,女儿大概三四岁,被他举在肩膀上,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他的妻子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遮着额头挡住阳光。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他是一个普通的、四十二岁的、中等身材的男人。脸上有皱纹,眼角有细纹,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头发有些乱,左边有一撮翘起来,像是睡觉压的。皮肤是肉色的,有血色,有温度。不是铜质的,不是苍白的,不是紧绷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面。玻璃是凉的,光滑的,没有裂缝,没有另一面的房间,没有苏晚棠在等他。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他也笑了一下。同时的。没有延迟。

女儿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八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校服,面前放着一碗牛奶泡麦片,正用勺子把麦片一颗一颗地按进牛奶里,看它们浮起来。

“爸爸,你今天还上班吗?”她问,没有抬头。

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报纸——不是真的报纸,是他妻子从网上打印的新闻,用夹子夹在一起。头版头条是一条本地新闻:“老城区居民反映深夜听到不明钟声,相关部门正在调查。”

他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几秒。

“爸爸?”

“嗯。今天不上班。”他把新闻纸放下,“今天在家陪你。”

女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按麦片。“你昨天也这么说。前天也这么说。你每天都这么说。但你每天都被电话叫走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不会。”

女儿没有接话。她把一颗麦片按进牛奶里,看着它慢慢浮起来,然后又按下去。浮起来。按下去。浮起来。

“妈妈呢?”

“去买菜了。”女儿说。“她说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你已经七天没有买菜了。”

七天。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宝贝,”他说,“七天前——十月十六日那天晚上,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女儿停下按麦片的动作,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钟声。”她说。“十二下。很大声。我以为是谁家在放音响,但妈妈说是钟声。她说老城区有一座老钟,很久很久没有敲过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响。”

“你害怕吗?”

女儿想了想。“有一点。但后来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不怕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端起女儿面前的牛奶碗,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麦片已经泡软了,粘在牙齿上。很普通。很真实。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周明远?”对方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个在空房间里念文件的人。

“我是。”

“我是方恺。法医鉴定中心的方恺。你不认识我,但我需要见你。关于十月十七日凌晨的那十二下钟声。”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在哪?”

“在你家楼下。”方恺说。“我查到了你的住址。抱歉打扰你,但这件事很重要。不是关于钟声——是关于钟声之后发生的事情。关于那七天。”

“什么七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知道?”方恺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你以为你只是睡了一觉?你以为十月十七日到今天——这七天——只是一段空白?”

周明远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早餐摊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抬头看着他所在的方向。男人的脸被阳光照着,能看清五官——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

方恺。和他在那个世界里见到的一模一样。但不同——没有白色防护服,没有放大镜,没有那种古老的、深邃的、像井水一样幽暗的眼睛。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医。

“我马上下来。”周明远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女儿还在按麦片。浮起来,按下去。浮起来,按下去。

“爸爸要出去一下。”

“你说了今天不上班。”

“不是上班。是见一个人。很快就回来。”

女儿没有抬头。“你每次都这么说。”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辫子上的红色发圈在光中反着光。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按麦片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实验。

“宝贝。”

她抬起头。

“那十二下钟声,”周明远说,“你听到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是你在哪里听到过的声音?”

女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微微变化。不是变亮,不是变暗——是变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深褐色的冰面下翻涌。

“有。”她说。“我梦到过。”

“什么样的梦?”

女儿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牛奶。麦片已经全部沉下去了,没有浮起来的了。

“我梦到一座钟。很大很大的钟。我在钟里面。不是被关着——是我就是那座钟。我是钟的心脏。我在跳。一下,一下,一下。然后有人来了。一个铜做的人。他把手按在我身上,说——”

她停了一下。

“他说,‘我送你回家。’”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女儿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灿烂的、天真的、毫不知情的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深褐色的,不是湖面的冰——是暗金色的。像融化的铜,像将灭的余烬,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

“爸爸,那个铜做的人,长得很像你。”

方恺站在早餐摊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没有喝。平板电脑夹在胳膊下面,屏幕上还亮着,显示着一张照片——老宅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周明远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不认识我。”方恺先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不认识。”

“但你听说过我。”

“听说过。”

方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把豆浆放在早餐摊的塑料桌子上,从胳膊下面抽出平板,调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建筑——老宅。不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个阴森的、充满秘密的老宅——是一栋普通的、年久失修的、被围挡围起来的民国建筑。围挡上贴着一张告示:“危房,请勿靠近。”

“这栋房子,”方恺说,“1923年由一个叫苏明堂的商人建造。苏明堂是本地人,做铜器生意的,当时挺有名。他在这栋房子里住到1958年,然后卖给了另一个商人——陆鸿远。陆鸿远住了三十一年,1989年死在这栋房子里。之后房子传给了他儿子陆渊。2013年,陆渊失踪。房子空置至今。”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是一份档案的扫描件,纸张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来。

“陆鸿远死亡报告。1989年10月24日。死因:心脏病发作。备注:死者被发现时倒在一座老式座钟前,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零四分。”

周明远看着那份死亡报告,没有说话。

“陆渊失踪报告。2013年10月18日。失踪地点:老宅附近。备注:失踪者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自家门口,身穿白色衬衫,手提公文包。案件未破。”

方恺翻到下一张。是一张黑白照片,拍摄时间是1923年,照片上是一栋刚建成的建筑——老宅。但和现在不同,老宅的东侧有一座塔楼。五层,尖顶,顶端有一座钟。

“这座塔楼,1968年被陆鸿远拆除。原因不明。塔楼拆除后,钟被搬进了客厅。就是陆鸿远死时倒在前面的那座钟。”

方恺放下平板,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我不是来给你讲历史的。我是来告诉你——十月十七日凌晨,那十二下钟声,不是从这座塔楼里传出来的。塔楼已经拆了五十五年,钟也不在了。那座钟在2013年陆渊失踪之后,也跟着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老城区的一些位置。地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数字——23。

“这七天里,我一直在调查那十二下钟声。”方恺说。“我查了所有的监控,所有的音频记录,所有的目击者证词。结论是——那十二下钟声,没有物理来源。它不是从任何一座钟里发出来的。它不是从任何扬声器里播放出来的。它不是任何人的幻觉。”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它同时出现在这座城市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七十九万四千三百二十一个人。同一时刻。同一音量。同一频率。这不是技术能做到的。这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周明远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红色的圆圈,看着里面的数字——23。

“你查了二十三个地点?”他问。

方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三个?”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街对面的居民楼。六层,灰白色,空调外机,防盗窗。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收晾在阳台上的床单。床单是白色的,在风中鼓起来,像一面帆。

“方恺,”他说,“你这七天,有没有做梦?”

方恺沉默了几秒。

“有。”

“什么样的梦?”

方恺把地图重新叠好,放进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折叠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我梦到我在一栋老宅的地下室里。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手里拿着放大镜,面前是一座冰棺。冰棺里躺着一个人。那个人长得很像我。”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在对我笑。”

周明远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然后我醒了。但醒来之后,我的手指上有一圈印痕。暗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三天后才消失。”

他伸出右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痕迹。

“你信吗?”他问。

周明远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些干净的、没有痕迹的皮肤。

“信。”他说。

方恺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

“周明远,我想进那栋老宅。不是看——是进去。我想看看那座钟还在不在。我想看看地下室。我想看看那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些梦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街道尽头。老城区在那个方向,在梧桐树和灰白色居民楼的后面,在两公里之外。他看不到老宅,但他能感觉到它。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熟悉的、像回家一样的、深入骨髓的平静。

“方恺,”他说,“你知道那栋老宅现在是谁的吗?”

“陆渊的。但他失踪了,房子一直空着。理论上,房子现在归他妻子所有。”

“他妻子是谁?”

方恺调出平板上的另一份档案。

“林晚棠。1983年出生。2013年与陆渊结婚。同年,陆渊失踪。之后她一直住在老宅里,直到——直到今年十月十七日。”

周明远的手指紧了一下。“十月十七日怎么了?”

方恺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份失踪人口报告。

“林晚棠,女,四十岁。2023年10月17日凌晨,在老宅附近失踪。她的手机和外套在客厅被发现,鞋子在玄关。门没锁,灯没关。她穿着拖鞋离开的——或者,她没有‘离开’,而是被带走了。”

周明远看着那份报告,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短发,清瘦,深褐色的眼睛——和林小年一模一样,和苏晚棠一模一样,和他女儿一模一样。

“她失踪多久了?”

“七天。”

七天。

周明远把平板还给方恺。

“走吧。”

“去哪?”

“老宅。”周明远说。“你不是想进去吗?我也想。”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我五分钟。我上楼跟我女儿说一声。”

方恺点了点头。周明远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他上了三楼,推开家门。

女儿还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牛奶碗已经空了,麦片被吃完了。她正趴在桌上,用勺子蘸着碗底剩下的牛奶,在桌上画画。

她画的是一个钟。圆形的,指针指向十二点。

“爸爸,”她没有抬头,“你要出门了?”

“嗯。很快回来。”

“你每次都说很快回来。”

周明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画的那个钟。牛奶画的,线条很细,有些地方已经干了,断断续续的。但钟的形状很清楚——圆形的钟面,罗马数字,十二点整。

“宝贝,”他说,“如果爸爸不回来了呢?”

女儿停下勺子,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但那层冰很薄,下面有水在流动。

“那我会去找你。”她说。

“你知道去哪找吗?”

女儿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用牛奶画的钟。牛奶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下一些白色的、模糊的痕迹,像雾,像霜,像冰封人像玻璃盖子上的水汽。

“知道。”她说。“老宅。那座钟在的地方。”

她把勺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暖,掌心有汗。

“爸爸,你在那个世界里,是铜做的吗?”

周明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女儿说。“在那个世界里,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是林小年。我是苏晚棠。我是陈招娣。我是王建国。我是所有的人。我是那座钟。”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但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你的女儿。所以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周明远看着她,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容,看着她头发上那个红色的发圈。

“我一定回来。”他说。

他转身,走出家门,走下楼梯,走出楼道。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早餐摊的油烟味飘过来,炸油条的滋滋声清脆响亮。方恺站在梧桐树下,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正在看平板上的地图。

“走吧。”周明远说。

他们穿过街道,穿过居民区,穿过菜市场,穿过小学门口,穿过正在施工的地铁站。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梧桐树越来越多,楼房越来越矮,街道越来越窄。围挡出现了,绿色的铁皮上贴着“危房,请勿靠近”的告示。告示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围挡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

门上了锁。锁是新的,锃亮的,和生锈的门形成鲜明的对比。锁上贴着一张纸条:“警方封条,请勿破坏。”

方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你怎么会有钥匙?”

“林晚棠失踪的时候,警方在她家里找到了这把钥匙。就在床头柜里,和一座钟的发条钥匙放在一起。”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锁开了。“他们查了这把钥匙的用途,发现它打不开这栋房子的任何一扇门。所以他们把它归为‘不明物品’,放在了证物室里。我昨天借出来的。”

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生锈的尖叫,惊起了梧桐树上的一只鸟。

他们走进院子。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树冠很密,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院子里光线昏暗,像傍晚。

老宅站在院子尽头。灰白色的外墙,黑色的瓦顶,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窗帘,没有灯光,没有人的痕迹。大门关着,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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