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后,楚既明先把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杯和签字笔推到她面前,随后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浅绿色的丝绒首饰盒,慢条斯理地沿着桌面推了过去。
方方正正的盒子,泛着极其眼熟的大牌光泽。
“去香港出差,顺手买的。”
许予薇眼皮猛地一跳,视线落在那只丝绒盒上,脑子里警铃大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眉,伸手把盒子推了回去:“这是什么意思?”
“谢礼。”楚既明靠在椅背上,语气坦然得像在谈一笔常规交割,“感谢你那天救了我一命。”
“什么救命,只是顺路送你一程罢了。”
“如果你没出现,我可能不知道要在路边昏迷多久。”
“放心,你把车那样横在辅道口,过不了多久,巡逻的交警也会过来敲窗叫醒你的。”
楚既明颇感有趣地看着她,眼尾微扬:“你是不是从小做好人好事就不留名?”
“算不上好人好事。”许予薇心虚地避重就轻,低头去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只是刚好顺路经过。”
“顺路?”楚既明盯着她的眼睛,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后来在飞机上想了想。西外环那条辅路,从星海回你住的地方,等于穿城走了一条对角线,再怎么绕也绕不到那儿去。所以那天,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唇角浮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不会是专门跟踪我吧?”
许予薇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捏断,心里瞬间万马奔腾。
昨天晚上,她跟林妍在电话里设想过一千万种被他追问的场景,准备了一整套“去见客户、热心市民见义勇为”的完美借口。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压根不需要她编借口,他自己就已经顺着一套严丝合缝的强盗逻辑,脑补出了一种最有利于他个人魅力的解释!
自恋,简直自恋得没边了。
“你想多了。”她冷下脸,试图用严肃的职场态度震慑他,“我警告你不要胡乱猜测,我就是碰巧路过,看见有车打着双闪歪在路边,以为出了车祸,好心停车看看而已。换成路边任何一个陌生人,我都会停。”
“嗯,换成任何人你都会停。”楚既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然后任何一个陌生人,你都会亲自开车送回酒店,守在床边一遍遍敷冰毛巾,按剂量分好药片,再烧好一壶温水留着才走。”
“那是……”许予薇呼吸一窒,强行挽尊,“那是因为你后来烧起来了,第二天一早还得飞香港出差,我怕你耽误正事,顺手帮忙而已!”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关心我。”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偷换概念?”许予薇深吸一口气,把防线焊死,“总之,我不能收你的谢礼。”
楚既明没再接话,只露出一抹高深莫测、不置可否的笑意,那眼神摆明了全当她在害羞嘴硬。他也没硬塞,修长的手指搭上那只浅绿色丝绒盒,慢条斯理地收回西装口袋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就料到她今天会拒收一样。
许予薇看着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莫名地来气。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星海食堂的大厨手艺其实不错,许予薇盘中的减脂餐也能做得有几分滋味。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楚既明放下筷子,主动打破沉默,“比如,关于你的?”
“关于我?我没什么私事可以聊啊。”许予薇眼观鼻、鼻观心。
“咱们俩可以聊的私事挺多的。”他手臂搭在桌沿,姿态散漫却极具侵略性地拉近了距离,“你不觉得,我们最近的交集越来越多了吗?”
“什么交集?”许予薇装傻到底,“工作上的吗?”
“私下的交集。”楚既明慢悠悠地替她列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意味,“你看,我们工作上交集多,私下交集也多,而且你这么关心我,又刚刚救了我一命。既然彼此都这么熟了,不如我们——”
许予薇头皮瞬间炸开!
脑海里那个“十月十六日闪光灯下求婚”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过。现在才九月底,这男人就已经开始拿着救命之恩步步紧逼了,要是今天在食堂让他把“不如交往试试”之类的话说出口,照他这种得寸进尺的速度,半个月后岂不是真要往那个可怕的预言上一路狂奔?!
“这是我上班的地方!”许予薇吓得魂飞魄散,筷子啪地往餐盘上一搁,“楚既明,你到底要聊什么!?”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倒立着,严防死守地瞪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十级戒备的警告,坚决不允许他再往下吐出半个危险的字眼。
楚既明见把人逗急了,眼底笑意微漾,适时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好吧,不逗你了。那聊工作。”
“工作可以聊。”许予薇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开半寸,却仍不忘警惕地补上一道封条,“上班时间,只准聊工作,半句私事都不许提。”
“行,听许经理的。”楚既明从善如流,瞬间收敛了那副散漫调笑的姿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那聊聊正事。星海跟投灵犀的流程,今天过得怎么样了?”
一提起这事,许予薇身上那股张牙舞爪的防备劲儿顿时泄了气。她拿筷子尖戳了戳盘里的鸡腿,眉头微蹙:“不太顺利……”
“被你们市场部叫停了?”
许予薇猛地抬起头,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楚既明神色平静,仿佛早就看穿了星海内部的派系博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许予薇满怀心事地叹了口气,把上午预审会上的僵局说了出来——市场部在会上明确提了反对意见,卡住了协同立项,连带着陈屿的态度也变得犹豫起来,只让她回去重新补充收益论证,同时把精力分出去看别的项目。
“其实我能理解会上为什么没人替我说话。”她声音里透着一股打工人独有的无力感,“这次B轮融资没有限定死交割窗口期,宋言那边自己也有别的算盘,不太敢催星海;陈总看时间充裕,也不想为了一个项目跟秦正川正面撕破脸。大家都可以耗着等,就我一个人卡在中间,两头使不上劲。”
楚既明安静地听她说完,淡淡评价了一句:“你们集团那个秦正川,确实是个难缠的角色。”
“你小声点!”见他直接点名道姓,许予薇吓了一跳,连忙做贼似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提醒,“这会儿食堂里到处都是市场部的人,万一被人听见我俩在背后议论他,以后战投部更别想找市场部配合了。”
听见她自然而然地吐出“我俩”这个词,楚既明眸光微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说的不是背后议论,是客观的商业评价。秦正川这种人我在大厂见多了,他不是针对你,他是针对所有敢动他手里预算和盘子的人。你不用怕他,也完全没必要费尽心思去说服他——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你只要把财务收益和排他风险的底账做扎实,剩下的博弈,自然有陈屿去替你顶。”
“可是陈总今天……”许予薇想起领导上午在会议室里和稀泥的态度,心里实在没底,话到嘴边忍了忍,最终还是顾及职业操守,把抱怨领导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
“没什么。”
楚既明何等敏锐,一眼就猜出了陈屿在打什么太极。他没有拆穿让她为难,而是顺势换了个话头,问起她手头同期在看的另外两个标的。
许予薇犹豫了一下,隐去具体公司名称,只说了两个正在做前期尽调的赛道方向——一个是AI行业辅助工具,另一个是具身智能相关的。
楚既明听完她报出的核心运营指标,甚至不需要看任何纸面材料,只略一沉吟,便慢条斯理地开口:“第一个方向,你重点去查它的客户留存和API调用成本。目前市面上号称有自研微调模型的同类公司,八成以上底层都在套壳,只要看它大客户的二次续费率,就能知道技术壁垒是不是真的;至于第二个,前两个季度订单暴增未必是好事,你要防着它为了冲估值,用垫资做硬件集成的流水来充当软件毛利,去核一下它的应收账款账期和现场驻场人数,水分一挤就出来了。”
食堂嘈杂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退潮了。
许予薇握着筷子,完完全全听得入了神。
那两个项目她跟小莫熬夜看了好几天底稿,一直觉得数据漂亮得有些不对劲,却始终没抓准那个扎破泡沫的针眼;可楚既明只听了三言两语,就像开了天眼一样,谈笑间直接替她劈开了迷雾,精准点中了最核心的商业命门。
阳光从食堂高大的玻璃窗斜斜漏进来,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聊起专业领域时没有半点轻浮,眼神专注而深邃,举手投足间尽是顶层掌局者的笃定与从容。
许予薇心跳漏了半拍,心底某个一直死死焊住的角落,不受控制地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不得不承认,楚既明这个人,只要收起那副谜之自信的调情姿态,认真谈起专业、聊起他最擅长的资本博弈,简直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致命吸引力。跟着这样的人交流,哪怕只是随口几句点拨,都像在经历一场高维度的思维洗礼。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楚既明瞥了一眼屏幕,滑开接听。
“嗯……我知道……两点半是吧?来得及,现在就回去了。”
挂断电话,他放下筷子,略带歉意地看向她:“梁策打电话催命了,下午两点半约了人在公司谈事,我得先赶回去了。”
许予薇怔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他。
算起来,这人前两天刚在晚高峰犯过要命的偏头痛,在酒店里低烧了大半宿,第二天一早又顶着病体飞香港连轴转地谈判;今天中午刚落地北城,连回酒店喘口气、倒杯水的工夫都没有,特意绕路跑来星海给她送杯子,这会儿又得马不停蹄地被抓回公司开一下午的会。
平时看他在谈判桌上翻云覆雨、当管理合伙人风光无限,仔细想想,这铁人一样的作息也实在挺可怜的。
她心里泛起一点软意,再看向他眼下那隐隐可见的黑眼圈时,目光便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染上了几分怜惜与同情。
谁知对面的男人瞬间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低低地笑出了声:“你看,你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许予薇一愣:“什么眼神?”
“很心疼、很关心我的眼神。”他语气笃定得要命,眼底满是抓包成功的愉悦。
“……”
许予薇刚刚升起的那点慕强好感与同情心,在这一秒摔得稀碎。她彻底无语,抬手啪地遮住自己的半张脸:“你以后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的眼睛看?”
“那恐怕不行。”楚既明看着她掩耳盗铃的动作,以及从指缝间露出的微红耳尖,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点磁性的沙哑,“你的眼睛很好看,我很喜欢看。”
又来了!又来了!
她前脚才刚对他的专业素养高看一眼,他后脚就立刻顺杆爬地开始撩她!许予薇立刻放下手,冷酷地板起脸,把那句冲到嘴边的“油腔滑调”硬生生咽了回去,临了换了个相对体面的说法。
“真的,楚总,咱们以后还是彻底别聊私事了。”她一本正经地划清界限,“你一聊工作我就觉得你挺专业的,可你一聊私事,我就觉得你这人特别不好相处。”
楚既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又是那副不置可否、仿佛全盘接收她“打情骂俏”的纵容笑容。
许予薇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完了,自己刚才那番严词警告,他绝对又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楚既明离开后,许予薇一个人在角落里多坐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把盘子里剩下的饭菜吃完。
那个装着保温杯的纸袋安静地立在手边。她脑子里一会儿闪过他分析项目时犀利笃定的神情,一会儿又响起那句低沉的“你的眼睛很好看”,耳尖不争气地再次发烫,只能赶紧端起汤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例汤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等吃完最后一口饭,她收拾好餐盘,伸手拎起桌旁的纸袋准备起身,手腕却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分量不对。
她低头往纸袋里一看,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那只原本应该在楚既明口袋里的浅绿色丝绒首饰盒,此刻竟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她那只粉白色保温杯旁边。
好家伙,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塞进来的?!她刚才明明亲眼看着他把盒子收回口袋里的!
许予薇站在餐桌旁,又好气又好笑,当即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
【你落东西了。】
正在下楼的男人几乎是秒回:【没落。送你的。】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我不收。】
【你刚才说的是,不收救命的谢礼。】
许予薇差点被屏幕上的文字气笑:【请问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有。】楚既明回得理直气壮,【换个名目,这算是我私人送你的礼物,跟你救不救我没关系。】
许予薇盯着手机屏幕,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招——这男人把同一件事换个说法、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本事,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你别这样。我不能随随便便收别人这么贵重的私人礼物。】
【为什么不能?上次在我办公室,那枚筹码你不是收得很痛快吗?】
【那能一样吗?!筹码只是个纪念品,这可是珠宝首饰!】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片刻,紧接着,一行字跳了出来:
【在我这里,那枚筹码比这条项链珍贵多了。】
许予薇指尖微顿,怔在了原地。
她蓦地想起那天在启衡办公室,楚既明将那枚深蓝色筹码推到她面前时曾提过,那是他早年在欧洲参加私人德扑比赛赢下关键局时留下的唯一纪念物,意义特殊,这些年一直贴身收着。
心脏像是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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