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电话以后,莫嘉凯的手机又响了两次,但他没有再接听,每次都飞快地掐断、然后回信息。
许予薇看在眼里,也不好再过问,继续往下推进工作,直到十点多,两个人的肚子先后叫了起来,才又彼此搭了话。
莫嘉凯从篮球包的侧袋里翻出一把能量棒,撕开一根递给她。
“你不是留着打球吃的吗?”
“球都放了鸽子,留着也没意义。”
许予薇咬了两口,把能量棒放到了一旁,“算了。”
“怎么了?”
“让你陪我加班到半夜,还拿你的篮球口粮充晚饭。”她拿起手机,“传出去我这mentor也不用当了。”
“予薇姐,我真不饿。”
“刚才是谁肚子叫得比战鼓还响?”
“……”
“想吃什么?”
“随便。”
“不准说‘随便’。”
“那……园区门口那家牛肉面?”
“行。”
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两个人把桌上的合同、底表和打印件往旁边拨了拨,好不容易清出一块能放两只面碗的位置。
许予薇吃了几口,目光落在墙边那只黑色球包上。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嘉凯。”
“嗯?”
“你晚上那场球重要吗?”
莫嘉凯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下头:“不重要。”
许予薇看了他两秒,“真的?”
“真不重要。”他笑了,“就几个朋友约着玩。”
“约着玩,人家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
“他们比较烦。”
许予薇放下筷子,靠回椅背:“嘉凯?”
他终于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好吧,也不能说完全不重要,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本来约了挺久。但少我一个,也不是不能打。”
许予薇皱眉,“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没有。”莫嘉凯抬起头,眼睛在会议室冷白的灯下显得格外清亮,“予薇姐,我留下来,又不是你命令的,是我主动留下来想要帮你。怎么能说是你耽误我呢?”
许予薇一怔。
“你又不对我进行年终考核。”他笑了一下,“我要真想走,背着包跑了,你还能给我记旷工啊?”
“……”
“是我自己想留下来的。”
许予薇没说话。
莫嘉凯低头拌了两下面,又像怕她真的过意不去,故意把语气说得轻松:“球以后还能约。方案今天不弄完,你一个人坐这儿熬夜,我回去打球也打不踏实。”
“有什么打不踏实的。”
“就是不踏实啊。”
“我又不会猝死在会议室。”
“那更不行!”他否定得干脆,说完又觉得语气有点冲撞许予薇了,随即低下头,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牛肉:“反正……这个项目我也跟了这么久,对里面的情况也挺熟悉的,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干活快吧。”
许予薇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以后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至少让我知道自己欠了你什么。”
“不欠。”莫嘉凯答得很快,“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他顿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道:“下次别我再请教你问题的时候,你别嫌我笨就行。”
许予薇失笑:“哪有?”
“每次问一些你觉得很简单的问题时,你都会忍不住撇嘴,那表情就好像在说我笨死了一样。”
许予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嘴角,今天连续两次被莫嘉凯指出她微表情管理有问题,以后真得注意才行。
到了后半夜,白板上的箭头终于全部落了位,那张反复需求的汇总表也标完了最后一项。
莫嘉凯趴在桌上睡死过去之前,还在嘟囔明天一定早起。
许予薇放轻动作,去自己工位旁的小柜子里拿了一张薄毯子,轻轻搭在他背上。她自己不敢睡,坐回屏幕前,把方案的最后一口气定了稿。
窗外的天蒙蒙亮起来时,她下楼买了热拿铁和贝果,轻手轻脚放在莫嘉凯手边,给他发了条消息:【辛苦了,我回家换件衣服,待会儿见】,然后拎起包,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了清晨空荡荡的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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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许予薇晚到了两个小时,进门第一件事是给宋言发消息。
【宋总,韩工今天去公司吗?】
对面回得很快:【在,他这几天都来做交接。怎么了?】
【我下午过去一趟。】
她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位。莫嘉凯顶着一头睡塌的乱毛,居然已经坐在了工位上,正往嘴里灌冰美式,手边还放着她早上买的那个空纸杯。
“予薇姐。”他放下杯子,压低声音,“昨晚那张表,我早上又顺了一遍,没有错漏。对了……谢谢你的拿铁,救了我一命。”
“能帮到你就好。”许予薇笑了笑,“下午我去一趟灵犀。”
“见韩工?”
“嗯。”
莫嘉凯的眼睛一下睁圆了:“你要拿昨晚准备的那堆材料去劝他留下?”
“只是去请教问题,至于他会不会留下,不是我能劝得了的。”
下午两点,前海中心的大堂,许予薇再次见到宋言,虽然只相隔了一天,但他明显又憔悴了几分。
“许经理,昨天说的……”宋言忐忑地问。
“我昨天替灵犀申请过单独提前打款。”许予薇没有绕弯子,“领导没批。”
宋言眼里的光一下子黯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像想笑一下表示理解,终究没笑出来。
“……这样啊。”他搓了搓手,“也是。这么大的事,本来就不该让许经理为难。”
“但钱不是唯一的路。”许予薇看着他,“我又想到了一个办法,这次先不等集团的钱,只需给我一点时间。”
宋言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那是一种半信半疑的目光,客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怀疑。眼前这个年轻的投资经理,连一笔救急的打款都争取不下来,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好,好……那,麻烦许经理了。”
许予薇看在眼里,也没多解释。
昨天被宋言当面催着去请款的时候,她其实也憋着火。方案递上去,被领导一句话退了回来,她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挫败得一个字都不想说。可此刻看着宋言眼里的乌青和强撑出来的客气,那点火气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宋总。”被内外压力消磨了心气,就算是情绪稳定的和事佬,也得一夜白头啊……许予薇这样想着,投向宋言的目光中多了些同情,“韩工在公司吗?我想先见见他。”
“许经理,老韩今天在里面打包个人物品,情绪……还算平稳,您待会儿要是提挽留,他甩脸色,您多包涵。”
“我不劝他。”许予薇拿着文件夹,神情平静,“我只是来找他请教几个技术问题。”
宋言愣了愣,没敢多嘴。
研发办公室里杂乱无序,韩正穿着一家灰色帽衫和灰白牛仔裤,黑框眼镜下的那双锐利的眼睛射出强烈的生人勿近的目光。桌上摊着厚厚一沓交接清单,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
“许经理,”韩正嗓音低沉沙哑,“你要是来当说客劝我收回辞职信的,今天可以省点力气,交接完我就走。”
“老韩!”宋言急得在后面直跺脚。
许予薇拉开对面的转椅坐下,把熬夜整理出来的厚厚一沓合同清单表递到他眼前,“韩工,你们研发团队近一年及后续承接的开发任务,我逐字重新过了一遍。”
韩正冷笑一声:“你们做投资的,什么时候也开始看任务书了?”
许予薇没被他的刺扎退,指尖落在荧光笔标出的黄色色块上,抬眼看着韩正:“在尽调期间收集的开发合同,以及后续你们拟承接的协同开发任务,我都逐条梳理过了。我分不清具体的技术实现,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你们整个研发团队,过去一年都在为不同的客户,翻来覆去写一堆大同小异的功能代码——同样的活重复干,该合并的没合并,这会不会是灵犀核心研发团队总是缺人缺排期的原因呢?”
韩正表情怔住了,随即有所触动地扫过许予薇推过来地文件,沉默了半响,终于伸出手,把那份文件拉到自己眼前。
“所以我今天只来问您一句。”许予薇直视他,“这些被当成非标定制、逼着你们没日没夜开发的需求,到底有哪些功能,可以直接放进V6的开发计划里?以更大更全的通用底座去卖给toB的客户?”
韩正盯着表格,目光凝固在其中两行上:“这两个绝对不能合。”
“为什么?”
“底层权限隔离模型压根不同,强行并进去系统会崩。”
“好。”许予薇当场掏出签字笔,利落地划掉两道黑杠,“那这一组呢?”
韩正盯着看了一会儿,认真地回道:“……这一组的确可以抽成通用模块。”
“这三个呢?”韩正索性把表格全部拖到自己面前,一行一行审视。最开始眼神里还带着防备和挑剔,翻到第二页时速度明显慢下来;到第三页,他从笔筒里摸出一支红笔,在她圈出来的标记旁边,开始重重添上自己的批注。
宋言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灵犀企业版V1刚问世的时候,我们不是没想过做把后面的每一版都做成通用标准版。”韩正一边看,一边陷在回忆般地开口,声音中褪去了先前的尖锐和讥讽。
许予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结果产品越卖越好,每天不是应急改功能,就是给大客户救火。谁催得急、谁扣着验收款,我们就得先去应付谁。”韩正烦躁地直摇头,“搞到最后,我自己都忘了V6版本的通用底座该长什么样,完全顺着客户指的方向抓瞎干活了。”
他把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目光定格在那些红黄交错的线条上。
“我一直怪宋言不懂研发,只知道往团队身上推活。其实我自己也有责任,总琢磨着下一代架构要多漂亮、模型能力要多惊艳,却很久没有坐下来想清楚:客户天天逼着我们要的这些东西,本身是不是就在告诉我们,标准产品该往哪个方向长?”
宋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老韩,你这意思是……辞职流程不办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办了?”韩正抬眼横了他一下。
宋言刚扬起的笑容僵在嘴角。
“我的意思是,灵犀明明是我们自己的产品,走到现在却要靠投资人来梳理功能、为我们指明标准版的开发方向,我不甘心,我想要自己重新推演一遍。”韩正合上材料,“离职流程暂停三天。”
他看向许予薇,比出三根手指:“三天。我拿这套需求重新跟V6的核心开发计划对一遍。三天之后,再决定后续的安排。”
宋言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
见熬夜的成果有了积极的回应,许予薇也有些激动,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谈判时的克制:“韩工,既然您给了三天,这三天我也去替您拿回一样东西。”
“你?”韩正挑眉,“你还有什么打算?”
“这三天,我回星海,去争取之前你们想要的自由时间。"许予薇合上笔记本,“如果我能把星海内部摆平,未来三个月,星海不再向灵犀塞任何非标定制,同时意向合同和未正式开工的全部暂缓……你愿不愿意,至少这三个月,继续留在灵犀?”
韩正盯着她,上下审视了一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开出的这些条件,在星海那帮大领导眼里意味着什么?”
“知道,动了市场部的利益,也踩了研发部的红线。”
韩正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青的眼眶,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叠标满记号的纸张,“你真能把这三个月的开发冻结期争取到……”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考虑……”
“考虑留下?”
“考虑再多干一段时间……”韩正看向窗外,“至少把原本属于V6的东西,体体面面做完。”
从研发办公室出来,宋言一路脸上挂笑,把许予薇送到电梯口时,申请早已没了最初得知请款失败时的沮丧,韩正暂缓离职的决定、似乎冲散了他所有的烦恼。
“许经理,老韩刚才那话,是不是算彻底松口了?”
“宋总,不管韩工三天后得出怎样的结论……”电梯叮的一声打开,许予薇踩进去,转身挡住门,“至少这三天,无论客户怎么施压,你绝不能再替研发擅自答应任何新的合同和排期,行不行?”
“明白!我保证抗住所有压力,绝不接活了!”
接下来两天,许予薇几乎没有停下来。
她先去了星海自己的研发部门,找到私交较好的同事,询问之前打算外协给灵犀的任务、能否匀出三个月的缓冲期。
原本合同上一个个写着“紧急”“优先”“不得延期”的项目,与实际负责人重新核实,答案和纸面完全不同:有两个已签的项目、年底上线就行;其余产业外协合同、只要星海内部研发没启动,灵犀的进度也可以暂缓;至于之前市场部拉来的意向合同、甚至客户内部预算都还没最终批下来。
接着许予薇又拿着产业协同清单去了市场部的总监办公室。
方旻沁正在办公室里看客户材料,见她敲门进来,倒也并不意外,“稀客。”
许予薇没接她话里的刺,把文件放在桌上:“方总,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
“请教?”方旻沁似笑非笑,“上次会上,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
许予薇礼貌地笑了笑,“上次就是因为没问清楚,所以这次来补课。”
方旻沁看了她一会儿,大概没想到她姿态放得这么低,神色反倒缓了一点,“问吧。”
“只从市场部角度看,灵犀在星海这条产业链里,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是什么?”
方旻沁手里的笔停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总不是批评我了吗?反复强调让我把底层逻辑好好想明白。”
听到大领导的名字,方旻沁没有再拿架子,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可替代谈不上,但有价值。星海有云、有模型、有客户,缺的是最后那层真正能塞进客户业务流程里的东西。”她点了点桌上的客户名单,“很多客户不会因为你底层模型参数漂亮就买单。他们要的是审批怎么跑、知识库怎么接、合同怎么审、跨部门怎么协同。灵犀现在有价值,是因为它已经把这一层产品化了。简而言之,我们要的是灵犀在互联办公中的位置。”
许予薇神色微动,“什么位置?”
“星海底层能力和企业客户之间的产品入口。”方旻沁说得很平静,“只要这个入口还在,产品还能迭代,交付体系没垮,灵犀就有产业价值。”
许予薇终于抓住了对话里的机会,迅速反问:“那如果客户的交付需求和产品迭代撞在一起,市场部更在意哪边?”
方旻沁瞬间读懂了她的来意,冷笑着避而不答,“你这问题问得就很外行。”
“所以来请教您。”
方旻沁打了个太极,“当然看客户。”
“所有客户?”
“怎么可能。”方旻沁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名单。“当然一切以战略客户为主,他们出了问题我多晚都得伺候,至于剩下那些,一两周和三四周交付有什么本质区别?真为了几个小单子,把主产品版本拖废了,最后谁都没得卖。”
许予薇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所以市场部真正要的是——重要客户别掉,产品本身还能往前走。”
方旻沁皱了皱眉:“这不是废话吗?”
“是。”许予薇站起身,笑了一下,“我以前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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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离和韩正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24个小时。
许予薇抱着重新整理完的材料,敲开陈屿办公室的门。
陈屿看见她,扫过她怀里的资料,淡淡地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许予薇拉过椅子,坐直了背,认真地回道:“上次您问我的问题,我今天重新回答。”
陈屿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第一,钱打过去以后,韩正为什么会留下。”她把最上面那份材料放到了桌面上,“不是‘宋言说他会谈’,也不是我猜。我已经跟韩正面对面确认过了,他并不在意投资款什么时候打过去,也不在意宋言能不能给他扩充研发团队,他只有一个诉求,就是充足的自由研发时间。如果星海能给他三个月真正不被新增非标需求打断的研发窗口,他愿意再留一段时间,亲自带队把V6做到可发布状态。”
陈屿翻开第一页,“集团对灵犀的协同排期暂停三个月?可行吗?”
“研发部那边我已经全部重新沟通过了。”许予薇把第二份表推过去,“真正不能动的只有这几项,其余的,可以延期,可以换另外的外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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