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妍八点不到就赶去活动场地盯进场了。
许予薇收拾完屋子准点到了公司,先把砺行财务总监严航昨晚连夜发来的保底账目过了一遍。核对完最后一列数字,她点开屏幕右下角的日程提醒:今晚七点,凯宾斯基酒店三楼,砺行客户答谢暨新产品交流沙龙。
老实说,在十月八号这一天,她最不想打照面的人就是楚既明。
早上出门时她甚至动过念头,干脆让莫嘉凯晚上替自己跑这一趟算了;可今晚这场沙龙能集中见到好几家从外地赶来的汽车配件老主顾,想摸清砺行老业务在车厂那头的真实口碑,实在没有比这更现成的场合。
视线在日程弹窗上停了片刻,许予薇到底没忍住,拿起手机,借着确认晚间到场客户名单的由头,给赵旻拨了个电话。
前头几句正事对得飞快。等确认完华东、华南几位采购总监都会准时到场,临挂断前,许予薇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赵总,今晚的沙龙,澄川和启衡那边几位老股东也都过去吗?”
“周总过来露个面,梁总下午有别的会赶不过来,我师兄今晚也有安排!”电话那头的赵旻嗓门洪亮,答得干脆,顺嘴反问,“怎么,许经理找几位股东有事?”
许予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紧,稳住语气回道:“没事,就是顺口核对一下到场资方。”
“害,没事,晚上缺席的资方就只有启衡,客户是个个都能来!晚上你到了直接找我和严航啊,我先带你认认华东那几位老大哥!”
“好,麻烦赵总,晚上见。”
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角,许予薇盯着亮着的电脑屏幕,胸口慢慢漫上一股说不清的闷堵。
“我师兄今晚也有安排”——可不就是有安排吗?
连师弟办的场子都没空露面,十月八号大晚上的,还能有什么要紧安排?八成是有约会呗。
之前在河岸边还表现得那么克制体贴,昨天散会还特意嘱咐她别熬夜,转头到了今晚,就能脱了衬衫站到别人床边!
幸亏昨晚林妍来陪她、开导她了一番,要不然她恐怕现在都还在生气。
既然确定楚既明今晚不会去凯宾斯基晃悠,她倒也省了同场碰面的别扭,连车都懒得开了,晚上直接打车过去找客户聊正事就是。
念头落定,许予薇将手边的对比表一行行审下去,转眼就到了中午十二点整。
“予薇姐,你要是再敢说还有工作没处理完,我现在就搬把椅子,坐你边上,盯着你干活,直到干完为止!”
余可馨“啪”地把一张集团秋季篮球赛的观赛贴纸拍在许予薇键盘边,果真从隔壁空位拖过来一把转椅,挨着她坐下了。
许予薇眼睛没离开屏幕,随口笑问:“你今天不提前过去给小莫占座助威了?”
“他下半场才上场呢,第一排正中间早托姐妹占好座了。”余可馨双手按在她肩头,“今天都是集团篮球赛的决赛了,你说你,要是再不去加油,别说小莫该哭死了,陈总也会批评你对我们战投部没感情啊。”
“有这么严重吗……”
“前几场小组赛和淘汰赛,你忙工作也就算了,今天决赛难道也抽不出时间吗?”
“去,肯定去,今天一定去!稍等啊,等我把这张表……”
“我就问你一句,这表你现在看完了,公司立马给你发一百万奖金吗?”余可馨探头瞄了一眼她满屏的数字,啧了一声。
许予薇失笑:“那倒没有。”
“没有你还跟它较什么劲!走走走,先去食堂吃饭,吃完看球赛去。”余可馨难得强势了一回,直接伸手替她合上笔记本盖子。
对上小姑娘挂着兴冲冲表情的圆脸,许予薇笑了笑,心头松快了些,点了保存关机:“走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两天嗓子干,到了球场可不负责跟着你们喊口号。”
“放心,你往场边一坐当镇场子的吉祥物就够了!”
集团园区的室内篮球馆里热浪扑面,看台上人声鼎沸。许予薇跟着余可馨往第一排走时,莫嘉凯正从战投部替补席上站起身,脱掉运动长袖准备热身。
平时背着大黑电脑包跟在她后头的年轻人,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无袖球衣,宽肩长腿,浑身都是蓬勃的少年气。他在场边一眼瞧见她们俩,眼睛刷地亮了,高高挥手:“予薇姐!你真来啦!”
“可馨搬椅子坐我桌边盯着,说你今天有必须见证的高光时刻。”许予薇笑着打趣道。
莫嘉凯耳根一红,瞪了余可馨一眼:“你少瞎吹牛,待会儿输了球我往哪儿搁脸!”
“那你上了场就争点气!”余可馨冲他挥了挥拳头。
许予薇看向他的右手:“手指上的口子还疼吗?待会儿抢球悠着点,别把伤口又扯裂了。”
莫嘉凯赶紧举起贴着薄防水创可贴的右手晃了晃,笑出一口白牙:“早结痂了,一点事没有!予薇姐你就瞧好吧!”
下半场哨声一响,莫嘉凯小跑着上了场。第三节战投部一路咬牙把落后的十几分硬追了回来,临到终场前,莫嘉凯在篮下高高跃起摘下篮板,落地手腕一抖送出背后妙传,篮球应声入网,整片看台轰的一声沸腾起来。
余可馨跳起来直拍许予薇的小臂:“进了进了!反超了!”
“看见了看见了。”许予薇笑着护住胳膊,“可馨你手下留情,再拍下去我晚上连包都拎不动了。”
终场哨响,战投部险胜两分夺冠,许予薇跟着前排同事们一块儿鼓掌,拍得手心发烫才停下。没过几分钟,领完“本场最佳球员”小奖杯的莫嘉凯拎着奖品袋跑过来,喘着气掏出一只圆滚滚的深蓝色集团吉祥物玩偶递给她。
“予薇姐,这个送给你!”
许予薇微怔:“你赢回来的奖品,怎么给我了?”
“我那个工位太窄了,摆不开。”莫嘉凯挠了挠汗津津的后脑勺,眼睛亮晶晶的,“你桌上空落落的,摆它在边上正好。”
“摆不开?”余可馨当场拆台,“你少睁眼说瞎话,你工位上除了台笔记本就剩根充电线,跑马都够了!”
莫嘉凯从脸颊到耳朵尖一下红透了,手却往前又递近了两寸:“收下吧,予薇姐,你上次不也帮嘉佑赢了奖品吗?礼尚往来嘛。”
许予薇心里微软,伸手接了过来:“那就谢谢小莫啦,今天球打得特别漂亮。”
等两人客套完,余可馨立马扒着奖品袋,抢走了一打食堂免费餐券,三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办公楼。回到工位坐下,许予薇把胖乎乎的蓝色玩偶往显示器旁一放,瞥见了底座边那枚深蓝色的陶瓷筹码。
那是之前去启衡办公室谈灵犀复核时,楚既明亲手按进她掌心的。
一瞧见这抹深蓝,上午那句“我师兄今晚也有安排”又冷不丁冒了出来。许予薇挪了挪玩偶,刚好挡住了那枚筹码,便点开文档又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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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连着开了两场内部核对会,散会时已经过了六点,没顾上吃晚饭,许予薇直接从公司打车到了凯宾斯基酒店。
三楼沙龙厅布置得颇有格调,大门两侧立着砺行汽车智能配件与新一代全自动机器人的展板,柔和的暖光灯下摆着几圈高脚圆桌和冷餐台,先到的宾客正端着酒杯三三两两交谈。
许予薇签完到走进去,明明早上已经问清楚了,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场内扫了一圈。
赵旻说的是实话,厅里果然不见楚既明的影子。
来之前是一回事,真到了现场,想到此时此刻那个男人八成正在哪家餐厅或酒店里陪着别人,再想到他花言巧语骗自己的模样,许予薇就莫名火大。
恰逢侍者端着银托盘经过,她顺手取下一支细长的香槟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绵密的气泡滑过喉咙,带着清甜的果香,很是顺口,瞬间压下了心头那点烦躁。
“许经理,来这么早呀!”
一道熟稔清脆的女声响起,澄川资本的投资总监黎曼曼端着餐碟,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许予薇转过身,视线先落在了她肩后——黎曼曼今晚没盘发,一头打理得柔顺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发尾一直垂过了腰际。
脑子里那盏昏黄的床头灯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
上次饭局替楚既明留座、约他夜跑,认识多年、熟得知道他该喝茶少喝酒……许予薇握着杯梗的手指紧了紧,随即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人家只是留了一头长发,客客气气过来打招呼,她竟拿一张没头没尾的画面去揣测一个毫不相干的同行,实在可笑了。
她定下神、客套了一句,几口把杯底的香槟喝尽,顺手又从旁边的侍者托盘上端起第二杯。
黎曼曼一瞧,连忙凑近半步劝道:“哎,这牌子的香槟你可悠着点喝!虽然清爽易入口,但后劲特别大——我上回在南城酒局没留神,喝完两瓶回去,硬生生给我吐了一宿!”
许予薇听得直咂舌,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两瓶?!黎总监,你这酒量也太吓人了吧。”
“平时还行吧。”黎曼曼扬了下下巴,语气里透着点小得意,“换成常喝的干红干白,三瓶我都不带失态的,唯独栽在这玩意儿上一回。”
“放心,我就喝两杯润润嗓子,哪喝得到两瓶那么多。”许予薇笑了笑,低头看着杯子里细碎的金黄气泡,没太往心里去。
没聊两句,澄川的管理合伙人周岚便在不远处招手叫她们过去。周岚七点半在国展那边还有个饭局,临走前特意叮嘱了黎曼曼几句,又替许予薇引荐了华东汽配的刘总等几位老客户,还当面敲打了过来敬酒的赵旻两句,让他先把老主顾欠的汽车配件按期交出来、待会儿上台少夸海口。
七点一刻,赵旻先上台做了一轮简短的开场致辞。等台下恢复自由交流,送走周岚的许予薇便定下心神,拿着备好的问题单在厅里一家家找砺行的客户摸底。
买过汽车配件的几家采购负责人口径很一致:老产品确实好用,四季度还想加单,就是最近交货太慢;至于赵旻心心念念的全自动工厂机器人,大家都是过来看个新鲜,谁也不敢拿自家量产车间给赵旻当实验场。
一圈正经访谈做下来,不知不觉过了快两个钟头。每回聊得口干舌燥,或者看一眼手机时间、心里冷不丁冒出“八点半了,楚既明这会儿在哪儿”的念头,许予薇便心烦意乱地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拿一杯香槟压下去。
起初尝不出多少酒味,等送走最后一位外地采购总监、扶着高脚桌边缘停下来喘口气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头顶的水晶灯不知什么时候晃出了重影,两边脸颊烫得厉害,连踩在脚下的高跟鞋跟都有点发飘。
时间已经快到八点五十了。
香槟滞后的酒劲慢吞吞涌上来,熏得她脑子晕乎乎的,懒得再去管楚既明今晚到底在哪儿陪着谁,只盘算着去跟赵旻打声招呼就叫车回家睡觉。
她刚转身朝门口方向抬起眼,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沙龙厅的侧门被人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楚既明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纯黑西装,里头是挺括的白衬衫,在满屋子微醺喧闹的宾客里,一进门就格外醒目。
许予薇使劲眨了下眼,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楚既明!?
赵旻早上明明信誓旦旦说他今晚有安排不来,这会儿都快九点了,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酒劲烧得她反应慢了半拍,等看清楚既明目光扫过全场、径直穿过人群朝她这个角落走过来时,许予薇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走人。
可她刚往旁边挪了半步,高大的男人已经停在了跟前,身上还带着几分秋夜的凉气。
“来了多久了?”楚既明低头看着她,开口打招呼。
许予薇站在原地没动,本来想端着架子客客气气回一句公事话,可酒意混着憋了一整天的闷气往上顶,她还是没忍住,歪过脑袋,往他身后空荡荡的门口瞄了一眼:“早上听赵总说,楚总今晚不是另有安排、抽不开身吗?”
楚既明微怔,随即眼里的笑意深了些:“白天确实排不开。怎么,许经理早上还特意跟赵旻打听我来不来了?”
一下被戳中心思,许予薇心头一跳,嘴上立刻否认:“我是核对到场资方顺口问的。”顿了半拍,眯起眼睛盯着他,酸溜溜的话没忍住溜出了嘴边:“你的女伴呢?没一块儿带来?”
楚既明明显愣了一下,失笑反问:“什么女伴?”
“少装了。”许予薇轻哼了一声,转过脸又顺手端起一杯香槟,“你搁这儿演呢。大晚上的‘另有安排’,还能是什么安排。”
楚既明往前走近半步,让开旁边端托盘路过的侍者,“高新区创投办新调来的领导,前两天就约了今晚碰面聊基金备案的事,一聊聊到八点半。”
他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在嗡嗡的背景乐里显得格外温和:“刚散会出来,想着你今晚在这儿,我可是晚饭都没吃,就直接开车过来了。怎么样,这个安排算是交代清楚了吧?”
听他说得有头有尾,许予薇霎时间动摇了,但一看时间,才晚上九点多,离预见的半夜十二点还早,便又冷哼了一声,不做回答。
“还生气呢?”
“我没生气,我们俩什么关系,我干嘛生气……”
“那之前在河边——”
楚既明话刚起头,斜后方忽然蹿过来一道洪亮的大嗓门:
“师兄!你可算来了!”赵旻端着酒杯喜出望外地快步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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