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保罗，最近好像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兰波不是粗神经的人，他不过表现出了两三次的出神，便得到了兰波的注视和询问。
“兰波……”
魏尔伦做出回神的表情，摇了摇头，沉默一瞬，又低低地喊了一声兰波的名字：
“兰波，我在想，我们重逢的时候，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兰波坐在魏尔伦身边，微微侧身，和魏尔伦腿贴着腿，膝盖碰着膝盖。
“你愿意无视过往，让我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我当时以为这是你对我的嘲讽，但是……”
魏尔伦止住了话，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兰波道：“我没有说谎。”
“我现在才知道……我现在才意识到你真的没有对我生气，明明我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但你只是用情人的身份恐吓了我一下，就对我摊开了胸怀，帮我实现愿望，这简直不可思议，兰波，你总是对我那么宽容……”
魏尔伦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谎话了，语气干涩到让自己惊讶，虚伪到令自己差点半途笑出声：
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话，兰波会信吗？
魏尔伦与兰波的眼睛对视，他看不清兰波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出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也很灿烂。
因为兰波的眼睛像极了吸饱阳光的绿叶，温暖而生机勃勃，比太阳柔和，比植物明媚，注视着他，携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意味。
魏尔伦的睫毛一颤，快速垂落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再次抬起时，目光散落在兰波的眉心，这样不会看到兰波的眼睛，却能给兰波一种真诚对视的错觉：
“我一直都想向你道歉，兰波，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我对你的伤害？”
“不要再笑了。”
兰波注视着魏尔伦，即使在这种时候，魏尔伦依旧在笑，歉意又伤感，美丽而标准的微笑，完美无瑕，连带着情绪也似隔了一层，模模糊糊，让人无法看清。
明明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却因为这份伪装，迷茫时，看起来和路边的普通青年一模一样。
魏尔伦愣住了，唇边下意识要扬起弧度，却因为兰波的话僵住，唇角半笑不笑，僵硬怪异，一刹那，如同编码错误的人偶。
兰波抬手，指尖抚平魏尔伦唇边僵硬的弧度，声音宛若叹息：
“不要再笑了，保罗。”
“我，”
魏尔伦深吸一口气，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情绪也仿佛一同破碎，大脑捕捉到的情绪碎片微弱而模糊，空隙是大片的茫然：
“我不明白。”
兰波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当时明明是兰波教导的他：“如果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那就微笑吧，保罗，让他们看不清你的想法，让他们对你感到畏惧。”所以——所以他才会一直一直——
等等，摆脱兰波教导的痕迹，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在脑中拉响警报，魏尔伦下意识想：
或者说，他凭什么要为了兰波的一句话改变十几年的习惯？
没错，兰波凭什么会觉得自己还能和过去一样，用一句话改变他？
多么傲慢啊，兰波。
魏尔伦张了张口，正要开口，却从兰波的神色中捕捉到了怜悯：
怜悯？
兰波在可怜他？
魏尔伦不可思议地推测，想法产生的瞬间，憎恨也不顾一切地涌出，几乎要淹没理智：
兰波凭什么可怜他？
兰波有什么资格可怜他？
他和兰波明明是一样的，能力势均力敌……也只有能力势均力敌。
沸腾的情绪骤然冷却，魏尔伦的心一点一点浸入黑暗，令理智清醒的冰冷：
身世，地位，他如何能与兰波相比？
他不过是被人制造出的异能生命体，因为脑中有牧神的情报网才被组织允许活下去，但只要行事稍有不慎，就立即会有组织的同僚扑上来把他关起来……
既然如此，兰波为什么还要口口声声地说他是人？
虚假的，只会让人陷入迷茫的话语，持之以恒地教唆他，毒害他，信任越深，认清事实时就越痛苦，
与之相比，还不如其他同僚的冷漠态度，至少后者会让他感到安心！
“情绪需要流通，保罗，情绪封存的时间太长，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吞没别人，也会吞没自己，”
兰波怜惜地抚平魏尔伦的眉心：
他的保罗，被他教导的保罗，举手投足，言谈举止都带着他的痕迹的保罗，让他骄傲，让他愉悦，也让他感到安心。
保罗一直都很听话，不让做的事情从来不做，只是偶尔会在其他地方找补，所以，过去的兰波有时候会以为在玩拼图，只要能拼完图案，保罗就会变得完美无缺。
但过去的他忘了，外表拼完，还有内心。
“战争已经结束了，保罗，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魏尔伦按住发颤的指尖，第一次体会到被气得头晕目眩是什么滋味：
过去的兰波嫌弃他情绪外露，会在任务过程中带来麻烦，现在的兰波嫌弃他的伪装太好，无法观看欣赏他的情绪。
兰波，兰波……
魏尔伦在心中一遍遍咀嚼着兰波的名字，憎恨随着痛苦增长，恨兰波的居高临下，恨兰波的自以为是，庞大的恨意几乎让魏尔伦要不顾一切地呵斥指责：
“你说得没错，等到得到弟弟，我应该就能彻底放松了，未来我要带着弟弟离开巴黎，和弟弟一起旅游，不过，为了感谢你的宽容，我会经常回来看望你的。”
他要杀了兰波，他要和兰波同归于尽，他要让兰波看看小瞧他的代价。
魏尔伦勉强露出期待的笑容：
“你会把弟弟给我的，对吧？兰波。”
“当然，”
兰波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魏尔伦，又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说谎。”
兰波信了他的谎言吗？
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第二天就是参加宴会的时间了。
魏尔伦睁开眼睛，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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