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鱼与程青于坡下分别,带着一丝恍惚往家中走。
她不知不觉走进了院落,阿娘应当正在烧饭,整个院内都是呛人的烟火,她余光也没看到什么人影,径直就推开了半掩的房门,正准备收拾一下帮母亲烧柴,身后却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嘶哑的大吼。
“你去哪了!”
阮鱼吓得腿一软,差点滑倒,连忙扶着门框回过头,见到的是一张气得胡须不住抖动的中年面孔。
她余惊未消地张口:“阿爹,我方才在外面……”
“我问你去哪了!又没上街,田里也见不着,河边也没影……”
她爹手指头指着她直点:“日头从中跑到西,一个女儿家,这么长时间不沾家,像不像话了?你到底去哪了?”
“我先前戴的……戴的小果坠掉了,我去野地找呢……”
阮鱼慌里慌张地搬出先前寻好的借口,从袖中摸出两个用铜丝编勾好的灰褐色的小果子,明明听起来天衣无缝,可她额头却已冒出了汗,两腿止不住地发软——先前从她爹床头摸的贝币还在她袖口,他每晚睡前都要点一遍,这她是知道的。
不是说要和里长一块儿去邻镇赶集吗?为何提前回来了?
……她要怎么才能把那几颗贝悄悄塞回去?
“……”
她爹看了看她手心里的东西,见到阮鱼耳上确实少了坠子,倒是没怀疑,闷了一会,自顾自地消了些气,却又十分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说道:“你娘病了,也不知道在榻前看着……”
“阿娘病了?”
阮鱼心中一急,顿时将贝币的事暂时抛在脑后,慌里慌张地往屋里跑,却没在榻上见到母亲,又急急忙忙地走出来,这才看见炊烟缭绕里的身影,立刻冲了进去:“阿娘!你怎么病了还在这烧火!”
阮鱼阿娘背过身咳了几声:“不做饭,一家子人吃什么呀?”
“我来,你快去屋里歇着。”
阮鱼心疼地将她阿娘扶进了屋,自己在灰烟火燎的院子里烧起了饭,她熟练地扇着火,心中却止不住地慌成一团乱麻,一面忧心阿娘这突如其来的病,一面焦躁地想着袖里着烫手的贝币怎么放归。
直到饭做好了,阮鱼也没想好怎么办,却见到弟弟阮兴茂姗姗来迟,刚进来就一屁股坐到了门口,似是心情极不好,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阿娘,饭好了吗?”
阮鱼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总归他叫的又不是自己,就半声没吭,任凭阮兴茂在几步之外一声高过一声地叫唤,只自顾自地灭了火,把饭端到二人面前。
“哎,你……”
阮兴茂一见是她,顿时有些窘迫,又强撑着说了一句:“怎么是你,阿娘呢?”
“阿娘病了!”
阮鱼回过神来,有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抬袖抹了抹脸上的烟灰,转身进了屋。
“阿娘,你哪儿难受?”
她一进屋,就趴到了榻前:“要去找卖药郎拿药吗?我给你按按吧……”
“不用,不用。”阮鱼阿娘连连摆手:“哪就那么娇贵了,就是干活累着了,躺几天就好了。”
阮鱼见到她神色间果真没有忍痛之意,心里顿时稍微轻松了一些,又趴着陪着说了几句,转身去院里将剩下的饭食端来,母女两分吃了,她耐心地照顾阿娘躺好。
望着榻上的人渐渐陷入沉睡,阮鱼先是静了片刻,随后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屋外的动静。
她屏息等待了一会,悄悄地从她头边翻找出贝币小包,飞快地将袖中几枚烫手的贝币塞了回去,把小包裹成最初的模样,藏回了原处。
阮鱼藏好后,坐在榻边发了一会呆,缓过神来后,才发觉自己方才又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天色渐暗,屋里几乎已经没有光亮了。
她如释重负,小心地起身,努力不发出声响吵扰母亲,一小步一小步地缓慢走到半掩的屋门口,院里的谈话声也逐渐飘进她的耳中。
“……咱家这点还不够看的,在他那眼里,更是看不上。你不瞧见了么?人都拿鼻孔朝天的……”
“他凭什么?都到了镇上了,还敢瞧不上里长,他当他是干什么的!”
“你不要说,万一人家真有点门路呢?你还是少去招惹。”这是她爹的声音,仿佛闷在缸里发出来的:“找个本分人,本分过日子,多好?别弄得吃不着羊肉,还空惹一身膻。”
“我就不信他真能攀上什么人。”
阮兴茂显得义愤填膺,话里骂声不断:“他以为那是多好的,能攀上高枝,攀上那荣华富贵?到了咱们镇上就要有自觉,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连阿爹你跟他说句话都不成,我呸!就是个邋遢汉带着两村姑,屁都不如!”
阮鱼只听进了前面几句,见到二人并未发觉屋内动静,心思边又飘回了集凤岗,心不在焉地推开门走了出来。
二人见到她出来,也并未收声,阮兴茂头也不回,照常接着话往下说。
“我不明白,他们家这么嚣张,里长为什么不管管?”他面上带着恼意:“他只要说一声,肯定有人愿意跟着他,到时候带着几个人上门,吓唬一通也行啊,也好让人知道这沙镇是谁说了算……”
“吁!”
她爹压着嗓门呵斥了一声:“不要脑袋了?里长早就退了,沙镇上面的是镇守!那是带着兵来的,不许乱说,给里长惹麻烦,听到没有?”
“我就在家里说说而已,只要阿爹你不说出去,还有谁知晓?”
阮兴茂辩了句,虽是不再说了,可面上仍恼得发红,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他扭过头,一眼瞥见正收着食具的阮鱼,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张嘴就道:“阿姐不会去告密吧?你和他们家关系可好的很。”
“……?”
阮鱼骤然被叫到,只觉莫名其妙:“我告什么密?”
“程家的密啊。”阮兴茂不看她,目光状似随意地左右瞟着:“说我和阿爹说程二坏话之类的。”
阮鱼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方才说的是谁,回想片刻之前的话,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冷。
“我又不闲,告什么密!”
她垂着眼瞥了他一眼,许是和程青待得久了,此刻眼中冷意竟真的有些迫人:“你还是先照应好你自己的事,再来管我。”
阮兴茂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急得转过身来,用手指点着阮鱼:“不告就不告……我招你惹你了,你朝我甩脸子做什么?”
阮鱼压着心中喷涌而出的烦躁,冷冷瞥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将食具端走,要去一旁刷洗。
“阿爹,你看看她!”
见她如此,阮兴茂脸上顿时红意更甚,扭头就道:“我就随口一问,阿姐就这样,也不知道怎么了,真是败兴!”
她爹沉默地看了阮鱼一眼,这才发话:“你也少讲两句,你姐不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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