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那一夜自福宝走后,独坐中军帐中,再未合眼。
案上那卷书册摊开许久,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耳朵不时转一转,像是察觉主人心绪不宁。
帐外巡夜的更鼓敲过三遍,杨戬终于起身,从贴身的锦囊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青玉简。
那是下山时恩师玉鼎真人亲手所赠,言道危急之时以灵力注入,便可传音问讯。
他原以为用不上这东西,此刻却忽然很想问一问恩师:申公豹师叔,真是个可以信的人么?
他盘膝坐定,将玉简贴在眉心,一缕白光缓缓渡入其中。
片刻后,玉简微微一烫,一道熟悉的温和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戬儿,深夜传讯,有何急事?”
杨戬沉默片刻,方道:“弟子想请问师父……师叔申公豹所传法旨,当真是玉虚之命么?姜子牙,果真是叛教背道之人么?”
他问得极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一般。
玉鼎真人那边静了半晌。而后那声音陡地沉了几分,带着一股少见的严厉:“你见到申公豹了?他让你去做什么了?”
杨戬道:“申师叔持玉虚法旨,言说姜子牙背教叛道,西岐图谋不轨,命弟子领兵讨伐西岐。弟子率三千兵马已至西岐城外,与西岐守将交战一场。”
玉鼎真人再度沉默,随即一声长叹:“你被申公豹骗了,戬儿。姜子牙乃元始天尊座下执榜之人,身负封神大任,是你实打实的师叔,何来叛教之说。申公豹早在多年前便已被逐出师门,他给的哪门子法旨?多半是伪造印信蛊惑于你。你速速收兵归周,向姜子牙负荆请罪,全力助他完成封神之业,不得再助纣为虐!”
杨戬握着玉简的手微微一颤。
那些疑点,那金发少女劈头盖脸的一番话,此刻如浪头般一股脑涌上来,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打散。
他本是极聪明的人,一经点醒,申公豹当日种种就现出了原形:他来得突兀,话虽慷慨却处处经不住推敲,那道法旨上的印倒也像真,却偏没有玉虚正宗的印记。
杨戬闭上眼,压下心底那名被愚弄的羞愧与怒意,将玉简妥帖收好。
他起身取下架上的银甲重新披好,又将三尖两刃刀擦拭一遍,在帐中踱了两步,越想越觉许多事情都要再理一理:申公豹既敢假传法旨骗他,必然还有后手。
他既然来了西岐,便应当面与姜子牙说个清楚。
杨戬连夜将副将唤入帐中,简明说了原委。
副将原是玉泉山上随他修行的家将,听到这话也是又惊又怒。
杨戬命他领兵退回玉泉山脚驻扎,不得轻动,自己则牵了白马,带了哮天犬,趁夜色悄悄出了营门。
他没有腾云驾雾,只一路策马疾驰,马蹄声在夜色中碎成一片。
身后是静默的营帐,身前是熹微的西岐灯火。
马蹄踏过渭水支流浅滩时,溅起的水花在月下碎成银屑。
他心中自省,既是请罪,便该一步一步走进城去,拿出诚意来。
天亮时分,西岐城门外守卒远远望见一骑从东而来,白马银鞍,马上坐着一员银甲将官,身后跟着一条白毛细犬。
待走近了,守卒认出正是昨日城前叫阵那人,慌忙报入尚父府。
姜子牙正在中堂翻阅兵书,闻报微微一笑,仿佛早有所料。
他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亲自迎出府门。
福宝和哪吒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哪吒昨夜本就憋着气,今早又听杨戬来了,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道:“他昨日还打上门来,今日又来做什么?”
福宝抢道:“自然是来归顺的!我亲自出马劝的,还能有假?”
哪吒哼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你倒先替他做起了主。”
福宝冲他吐舌头:“你就是小心眼。”
杨戬远远望见城门大开,姜子牙一身青衫,率众而出,便翻身下马,将三尖两刃刀横置地上,又解下腰间甲胄一并放好,撩袍跪倒,朗声道:“弟子杨戬,误信奸人申公豹蛊惑,冒犯西岐,冲撞师叔,还请师叔恕罪!”
他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
晨风掀起他鬓边几缕乌发,那张如玉面容上满是真诚懊悔。
姜子牙快步上前,双手将他扶起:“贤侄何须如此。你我同出玉虚门下,申公豹诡计多端,连我也曾吃过他的亏,莫说贤侄初下山门,难免为其所惑。你如今幡然醒悟,正是西岐之福,快快请起!”
杨戬起身,垂眸道:“弟子惭愧。若师叔不弃,愿在帐前听候差遣。”
姜子牙抚着他的手背,连连点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本就为缺少能将而忧心,如今杨戬这一来,无异于天降猛将。
哪吒在旁看着杨戬被姜子牙如此器重,心中那股子别扭劲又涌上来,不觉拉了拉嘴角,阴阳怪气地低声嘟囔:“昨儿打得我吐血的,今儿就成了他的自家贤侄了。那我那一枪不是白挨了?”
他声音虽小,却恰好让旁边的福宝听了个正着。
福宝撞了撞他胳膊,挤眉弄眼道:“你也知道人家打得你吐血?那你还不服气?”
哪吒气得瞪她:“你到底哪头的?”
福宝嘻嘻一笑:“我哪头都不站,我只站好看的那头。”
说着,她已经从姜子牙背后溜了出去,绕到杨戬面前,仰起脸来端详他。
晨光正好,斜斜照在杨戬脸上,眉眼如画,鼻梁挺拔,眉心那道银纹在日光下几乎透明,衬得整张面孔如霜雪雕成。
福宝心中不住喝彩,昨晚上夜色昏暗看不真切,如今日头下再看,当真是一个人也够了。
她点头赞道:“杨将军,你这般好人才,来我们西岐算是来对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杨戬微微欠身:“姑娘客气。”
福宝却不客气,双手一拍,笑道:“一家人还说这些?来来来,让我看看你这一身盔甲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本事……”
她说着,当真伸出手去,直直便往杨戬腰腹上摸了过去。
杨戬哪里见过这般架势,愣了一愣,下意识往后一撤。
他尚未出声,脚边哮天犬已经“汪”地一声蹿了出来,一身白毛炸开,龇着森森白牙,护在主人身前,冲福宝低吼不已。
福宝的手堪堪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看这条昨日刚叼过自己裤子的白狗,再看看它龇出的那一口尖牙,竟然丝毫不恼,反倒弯起眼睛,笑吟吟地道:“又是你这臭狗。昨儿叼我裤子,今儿还敢拦我摸腹肌?你倒护主心切。”
哮天犬自然是听不懂什么“腹肌”的,但它看得懂福宝那笑里的不善之意,喉咙里发出更凶的呜声。
哪吒在旁看福宝要吃瘪,幸灾乐祸地“嗤”了一声。
福宝却撸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向哮天犬招了招手:“来来来,你过来。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过,你嘴里那股味儿实在太熏人了——咱们去刷个牙,干干净净再回来。”
哮天犬一听到“刷牙”二字,耳朵猛地向下一压。
狗这东西,最通人性,尤其哮天犬这等灵物,虽听不懂全部人话,但那语气里的威胁却已感觉得分明。
它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就往杨戬身后躲。
福宝哪里肯放,一个箭步蹿上前,伸手便揪住了它后颈的皮毛。
哮天犬大叫一声,四蹄乱蹬,死命挣扎。
可福宝天生神力,何惧一条狗的挣扎?
她拎着它后颈,笑眯眯地朝院子里的井台走去。
哮天犬一路“嗷呜嗷呜”地惨叫,连腰都塌了下去,舌头也吐了出来,仿佛已经预见自己凄惨的下场。
“杨将军!你不用谢我!你家这狗满嘴腥膻味儿,我替你收拾干净!”
杨戬张了张嘴,想拦又觉不好失了礼数,只得看着自己那素来威风凛凛的爱犬被一个金发姑娘拽得毫无还手之力,一路拖着消失在院角。
他又隐隐听见井边传来水花声和幼犬哀鸣,好半天才低低叹了口气,喃喃道:“哮天犬,你也有今日。”
姜子牙咳嗽一声,忍着笑上前:“贤侄,里面请罢。那狗随她闹去,一会儿便好。她虽顽劣,倒有分寸。”
杨戬苦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入堂。
哪吒跟在后面,看了看院角传来的水花声和狗叫声,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跟进堂去。
堂中分宾主落座,姜子牙细细问起申公豹之事。
杨戬将下山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又从怀中取出一角黄色符纸:“弟子今日离营时,在这卷书册中发现的。申公豹临去时留下此符,弟子原以为是寻常镇物,后经师父点醒才察觉,这符只怕能窥探弟子行踪。”
姜子牙接过那符纸,在灯下细细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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