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一部分水兵已在谨然有序地为船只排水。
昨晚又经了一场风雨,下层舱房被淹,但这种事情大家已经司空见惯,自有水兵轮班负责舀水。武器储存在中舱,官舱则位于最上层船中段,高于舱底水位,且因为水密隔舱的设计,通常并不会受到水淹影响。
程归行带人检查船体后,回到官舱,一旁副官正呈上报告。
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昨日救的那位女子有事相告。
程归行将桌上的文书盖好,让兵士放那杨姓女子进来。
*
扬铎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大穆航船官舱。
以往她只能在博物馆看看复原物,有些交互性好的博物馆,还会让游客进去体验,但也大多是一些游戏模拟,旁边还立着能止小儿夜啼的船员蜡像,颇为瘆人。
眼前的官舱指挥区并不大,四壁为原木舱板,因刷过桐油呈深褐色。舱壁处挂着一幅航海图,下方设一桌案,案脚被木楔钉住,放了些文书、航海图、镇纸、罗盘之类的物什,案旁还有一盏熄掉的风灯,并数把椅子。角落处有一兵器架,挂着佩刀。另一端舱壁处有一矮榻,前方半垂着一幅帷幔,估计是官员平时休息之所。
不错,活的大船。
扬铎记得这个官员自称,好像还是个什么巡海的千户。
不错,活的大官。
她只当参观博物馆,但这一番打量,落在程归行眼里就完全变了味道:
这位衣着破烂的可怜女子,除了初时行了一礼外,再没半分平头百姓见到官的局促与惧意,缚手直身而立,左瞅瞅,右看看,时不时还点点头,简直如同进了自家后花园。
就连副官心里也开始犯嘀咕:瞧这做派,几乎把“我是奸细”写在了脸上。
但若真是奸细,怎会如此明显!
“咳。”千户大人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咳,也让扬铎猛然回神,马上又拜倒:“民女参见大人!”
“你说......有关于前方航路的线报,如实告来。”
“是,大人!民女先前便是在前方海域遭了难,那里波涛诡谲,还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大人千万要避开此处啊!”
巨大的漩涡?程归行与副官对视一眼,这可闻所未闻。
“你在海上漂流了几日?”
“约摸有三日。”
“可看得懂海图?”
扬铎硬着头皮道:“略懂一些。”
程归行指着墙上的航海图,“这一幅呢?”
扬铎自信抬头,却发现这一张比之昨日小兵给她看的,复杂了何止十倍!
她的视线在那张巨大的、被标注得密密麻麻、航路纵横交错的航海图上逡巡了一圈,冷汗都快流下来了,终于找到了“泉溪”。
她忙摁住那个地名,生怕一转头又找不到了,道:“民女记得这里!”
程归行心道,嗯,还是个识字的、衣着破烂的可怜女子。
“我和家人途径这一带,大约也是在这附近遭难的!”
程归行点点头,“知晓了,你先下去吧,若情况属实,自有佳赏。”
情况属实?扬铎心道,这要如何验证?
见大官喜怒不形于色,扬铎知他不会立时全信,心里愈发着急,却又不敢直言“你们马上要沉船啦”,只能反复强调前方凶险,说到最后,仍是被兵士请出了官舱。
*
扬铎在甲板上溜达,心中苦恼。周围水兵掌舵的掌舵,刷甲板的刷甲板,瞭望的瞭望,拉帆索的拉帆索,偶尔好奇地瞅她几眼,但也没人跟她搭话。
她连“妖言惑众”的机会都没有。
许是看她实在无事可做,过了一会儿,便有兵士前来通报,说是奉千户之命,请她去灶上帮忙准备些餐食,又送来一套洗净的水兵衣裳,比她身上那件破烂体面得多。
好罢,也不失为一种佳赏。
扬铎回到舱房更换衣裳,突然发现自己肩颈处有一块污迹。
她用力搓了搓,没擦掉,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纹身。
她把脖颈努力往左扳,才隐约能看清是一条深蓝色小龙,张牙舞爪,活灵活现,脚踏波涛,倒是挺可爱。
估计也是原主的。
扬铎正要把衣服换上,手却顿住了。
大穆朝的女子,也流行往身上纹身吗?
而且那只小龙怎么看起来也有点眼熟?
她脑中闪过一个画面,火光下纹了满背海龙纹的海盗奸细,被大官一刀斩落,脑袋飞起。
扬铎飞快地转头再去看那图案,险些闪了脖子。
这小海龙纹……
活脱脱就是那大海龙纹的崽啊!
*
扬铎很绝望。
尤其是她刚刚在程千户面前,上窜下跳地表现了一番。
她裹紧领口,以杜绝任何被看到肩颈的可能性,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灶间。
老灶娘热情而又充满怜惜地迎接了她。几番交谈下来,扬铎知晓了她姓徐,原是船上一名老水兵的家眷。后来那水兵战死,她又无处可去,索性便留在船上管起了灶头。
徐娘子身形矮壮健硕,声如雷鸣。她单手抄起大铁锅时,手臂肌肉乍现,若真要较量起来,怕是两个水兵都挡不住。灶间诸人对她无不唯命是从,如臂使指,煮出了能撑起整条船的饭食。
扬铎一边帮她择菜——这是他们试过一圈后,发现她唯一能不搞砸的厨房事务——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
“妹子,你热不热呀,怎么领口扎得这么紧?这里头闷得很,松快松快。”
扬铎心中一跳,忙道:“不热,不热!”
两人围着“到底热不热”这件事来回拉扯了数轮,最后扬铎成功守护了自己的领口,并把话头转移到了海盗的身上。
她想知道像自己这样式的,万一被抓了会怎么死法。
*
“作孽呐!”
徐娘子一拍大腿,拍到了扬铎腿上,但她不敢吱声。
“我们家老头子,”徐娘子抹着眼角,“就是给那帮贼人害了,船上没法治,人抬回来没几日就去了。你说说,原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咋好端端的人,往海上一跑,就变成这般黑心肠!”
“一个地方出来的?”扬铎愣了愣。
“可不是?都是一个村的,原本正正经经打渔、做买卖,如今当了匪了,那刀啊剑啊,一个劲朝自家乡亲身上招呼。为了钱,早都不要命了,也没良心嘞!”
“不过那群贼人里头,”言及此,徐娘子先前还是叹息的语调变得痛恨,“也有番邦的,长得要么像罗刹,要么像倭瓜。大家本来日子就不好过,再给他们一挑唆,难怪个个都成了鬼!”
扬铎回想了一下自己念书时学过的一些大穆历史,倒是能对上几分。
“这帮贼人如此作恶,捉住了如何处置?”
“捉?真遇上了直接杀将起来,最后留几个活口拷问,还要报朝廷的。”
徐娘子挥舞着菜刀,刃指北方。
“问完也就搁菜市口砍啦!”
扬铎觉得脖颈发凉,“是,是不能放过。”
“那......有没有那种......没怎么作恶,还戴罪立大功的?
徐娘子笑着看她一眼,“你当是听说书、看话本子?一个小姑娘,对这群贼人倒感兴趣得很!”
“可不就是偷偷看话本子?”扬铎顺着话头,“但家人管得严,不常出来,也不知道究竟怎样。”
“那你可问对人了!”徐娘子道,“我还真知道有一位,就是我们邻村的!”
“据说他供了三条贼人的船,蒙了特赦,金盆洗手回乡去了。不过......”徐娘子叹了口气,“没两年就给人害死了。说是以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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