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忽闻细碎绵长的诵念声,只是不太听得清说了什么。
羡云偏过头,目光穿过门,门外放着一个陶盆,盆面前跪坐着一位女子,她的头发散披着,眼睛空洞无神,双手不断拿起身旁的黄纸放入了盆中。
纸张触碰到盆中的炭火,即刻便燃起火光,火苗静静地窜动着,袅袅青烟不断升腾而起。烟气很浓,她的眉眼模糊不清,但仅凭着这大致的轮廓和那一头白发,羡云便知道,她是雪娘。
在看看屋内,宋旻天坐在床脚位置睡着了,而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人形玩偶。这玩偶羡云以前见过,民间总说要是一个人突然遭遇意外,那就是小鬼上了身,只要用这小娃娃把体内的鬼气引出来,引到另一个人身上,她的病就能好了。
羡云嘴角微微上扬,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羡云正看着这个臭小子的时候,他竟突然睁开了眼。
“醒了!师父,你醒了!”
他慌不迭地爬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有用的,有用的。”
他来到床面前,抱着羡云探出床边的胳膊就嚎啕大哭起来,嘴里断断续续说着:“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羡云探出另一只手,撑着稍微坐起来了些,她往床边位置挪了挪,用手揉了揉他的头:“胡说八道,谁说不要你了。”羡云的声音很弱,但却字字清晰。她的身体情况她知道,早已是强弩之末,她必须抓紧时间,好好叮嘱他几句。
“宋旻天,我接下来和你说的话,你要给我记清楚了,记明白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积极乐观地活着,我不允许你整日胡思乱想,我更不许你作恶。你既然跟我说你要学剑法,你就给我好好学,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一定能压住体内的鬼气。
抱歉,是我爽约了,本来说好教你剑法的……但我把适合你练的剑法都整理出来,放在我书房的桌子上,你照着练就是,有不会的问小安,要是再有不解的,你就去问赵暮、问白沙。”
这世间本就没有纯粹的好人和真正的坏人,但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是遇到急事,你一定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不要一遇到事情就动手,人命只有一次,万万不能滥杀无辜。”
羡云说完后,大咳了两声。
宋旻天慌了神,赶紧跪在地上连连答应:“我保证,我保证,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了,你别走,你走了这世间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你知道我为何来找你吗?你当时救了我,跟我说‘我不允许你死’,我当时心里想,这世间还有这么霸道的老太婆……我想着,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肯定死我前面啊……还不允许我死,骗鬼啊,我死不死你也管不着了啊……”
宋旻天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通,他咽了咽,抬起眼看着羡云:“你要管我,管我一辈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要是你真走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死你面前?我现在就跑去暗夜河边,我定把自己淹死在那儿。”说完他又再次大哭起来,手紧紧拽着羡云的胳膊,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谷小安正熬着药,听到这里有动静,她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她一把推开宋旻天:“师父,师父,您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嘴角一撇,眼角马上就变得红红的,但她忍着没哭。
羡云摸了摸她的头又揉了揉她的脸颊,叮嘱道:“好好的,开开心心的。要是喜欢上谁了,记得把他带来给赵暮、雪娘他们看看,别傻不拉几地跟着人家跑了。”羡云示意她靠近些,她凑过耳朵来的时候,羡云小声说道,“我给你偷偷攒了很多钱,在我床下面,自己去拿,都是留给你的。姑娘家还是得钱多点,能防身。我还给你准备了很多好东西,要是以后嫁人了,他家不会看不起你;要是一个人过,那些东西也够你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正说着话,赵暮和雪娘来了。
雪娘看着羡云,羡云也回望着她。
雪娘对羡云来说,意义太大了。
刚来上界的时候,雪娘一袭白发地站在暗夜河江边,她说她想去对岸看看,当人不如当鬼,当鬼好像更自在、更逍遥。
羡云刚从鬼域任职回来就看见了她。
羡云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她的那一头白发实在是太醒目了。
在一部分人眼里,白色不是一个好颜色,尤其在鬼宿,白头发看着就不吉利。
她去找活计,刚开始都挺顺利,后来一出了事,东家找不出原因就觉得是她的问题,觉得她晦气,给店铺招来坏运。
她当时的状态很差,心情很郁闷,就想寻了短见。
要是换作别人,羡云或许会安慰她一番,劝她好好学着,但是当看到一头白发的雪娘,她一下子就心软了,她就对她说,她家有活,她可以去那里。
白色是羡云最喜欢的颜色,白色是云朵,是自由。
从那时候起,雪娘就跟她住在了一起,是她在上界最早认识的朋友,也是她在上界第一个家人。
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凡事都是凑合,雪娘来了,为了不让她觉得自己被坑,她在猫猫山建了房子,种了灵植,给她安排了很多很“正式”的活计。以前觉得是救赎她,现在想想,那是救赎在迷茫中浑浑噩噩的自己。
雪娘性子内敛,不爱表达,高兴了不会对她讲,伤心了也不会对她讲。
人分为两种,一类健谈善言,喜怒哀乐全在话里,心里藏不住半点事;另一类沉默寡言,向来不善吐露心声,但他的所有起伏冷暖全藏在眼睛里。
雪娘眼尾发沉,眸光滞钝,看着这一双眼睛,羡云就能明白她想说的千言万语。
羡云对着雪娘点了点头,只说了句:“一定要好好的。”剩下的话,她肯定都知道,肯定都明白。
才几日不见,赵暮就苍老了很多,头上已经有了白发。
羡云心里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师兄,心里酝酿着话想对他说的时候,眼皮却沉沉地合了起来。
一个月过后
还是一样的位置,他们围着羡云聚了很多人,这些已经是上界最厉害的修士,他们也请过浮心岛的仙尊帮忙,仙尊来了后也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在心如死灰的时候,何珺终于打探到了一个消息。
他说现在这情况,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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