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萤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她入行后敛的第一具尸骨。
是她的母亲。
那日,正是晚春初夏时,店铺门口有株玉兰花树,粉白相间的花朵落了满地,王萤边拨着算盘,边指挥人将送来的木材推到后院的棚子下。
她在的寿善堂是本镇的唯一寿器店,她又是这店里唯一的女伙计,身兼数职,算账,理货,忙起来还去帮忙做纸扎,去给棺材板儿刷桐漆,偏巧又生了一双巧手,做的童男童女唇红齿白,栩栩如生,叠的金元宝又大又饱满,整日忙的头脚倒悬,家里又离镇上十来里,索性每晚住在店里,晚上看顾后院的家伙事儿,许久没回家了。
杨掌柜刚吩咐人将掉在地上的玉兰收拾干净,王萤便隐隐听到有人叫她,将左耳往门前递了递,听明白了便从柜台后跑了出来,刚迎到门口,便看到村长家的长工陈大壮跑了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下了步子,满目潮红,目光躲闪,不敢与她接触,抛出的话却像平地惊雷,将王萤劈在了原地。
“王萤,快回家吧!你娘……你娘她淹死了!”
那年的春天早已来了,可冬天还不肯走,牢牢的钉在这片土地上,将寒意兜头盖下,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赶回去的时候,娘早已凉透了。
河边的石滩上围了一圈人,却没人敢上前,看着她过来时大家都闭上了嘴。
人就躺在湿漉漉的地上,脸朝着天,水从她的衣摆和袖口往外渗,沿着石头的缝隙缓缓淌回河里。
她的脸泡得发白,嘴唇泛着青紫,眼睛半睁半闭,散乱的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
王萤上前给她阖上眼睛。
这河淹死了他弟,今日又带走了她的娘亲,她看着河水哗哗的流,绕过身边的那块大石头,又撒着欢儿往下游跑去了。
她抱着的人,冷的硬的像河边的那块石头。
突然,怀间的冯淑芳睁开了眼睛,眼白上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蝌蚪一样,在眼球里游动。
猛的睁眼,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
又做了这个梦,一模一样的场景,真实还原了那天的情形。
醒来便再也无法入睡,披衣起身,一路穿过月洞门,又沿着西侧廊庑往北走,夜风徐徐让人心旷神怡,白日的奔波劳累现在才觉得缓和了些,一直走到甬道尽头,王萤看到内宅的门敞开着。
有人。
星月高悬,悬在县衙内宅的飞檐之上。
白日里的这儿一派公务繁忙的模样,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往来都是胥吏皂隶,脚步匆匆,可到了夜里,便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月光薄薄的,洒在院子里的青砖上,高墙投下的阴影沉甸甸地,静得让人心慌。
院中有棵槐树,不甚高壮,晚春初夏,槐花开正好,被夜风拂过,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杨承昌坐在这棵槐树底下的石凳上,不知坐了多久,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大人也睡不着?”
杨承昌点点头,一身青布长袍皱得不成样子,前襟沾着林子里的泥点,干了结成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后背洇着没干透的雨水,袍角沾着草屑,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
狼狈不堪。
“明日卯时初刻就动身,约莫两个时辰便能到,刚好正午。”
声音嘶哑,心火扑了嗓子,“这趟去段家村,怕不太平,人多了反倒容易坏事,我想着就只你和我,再叫上牛旺,他识得路,就别牵扯旁人了。”
王萤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不知道孙玉郎现在怎么样了,明日从段家村回来我去看看他。”
她说话的时候,杨承昌刚好抬头看了过来,怔了一怔,想到了什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王萤有些疑惑:“我说不知道孙玉郎现在怎么样了,明日从段家村回来我去看看他。”
“再说一遍。”杨承昌将桌上的风灯朝王萤移得更近了一些。
“不知道孙玉郎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谁?”
“孙玉郎。”
“谁?”
“孙玉郎。”
“再说一遍。”
“孙……玉……郎……”
王萤脑中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震惊的抬起头,和杨承昌四目相对。
所以……这个口型。
慧娘在镜中说的那三个字,是孙玉郎。
杨承昌提着风灯,王萤跟在身后,沿着夹道快步疾走,灯笼罩着的微光只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砖地,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片刻便停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推了推,门上了锁。
杨承昌欲转身叫人,王萤却摆了摆手,掏出短刀从窗户缝里挑开了闩子,翻身而入,杨承昌也撩开长袍翻了进去。
昏黄的光探进去,只见满屋子都是木架,架上一摞一摞的黄册堆得比人还高,落满了灰。
点上灯,杨承昌指着一侧的木架:“找戌字那一排。”
二人凑到架子前,埋头开始翻找,积年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呛得王萤打了好几个喷嚏。
烛火微微跳动,满室的阴影也跟着摇晃。
“找到了。”
王萤凑过去,只见杨承昌从架子上抽下一本厚厚的黄册,吹去封皮上的灰,露出“三明镇”的字样,他把册子摊在条案上,就着灯光,一页一页翻过去。
纸页泛黄发脆,翻动时沙沙作响,猛地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页纸上,户头登记着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孙玉婵。
后头附着一行小字。
赘婿孙玉郎。
又另起一行。
本姓段,名玉郎。
原籍三明镇段家村。
原来如此。
二人对视一眼,孙玉郎,竟是玉婵的赘婿。
刑房里,值夜的书吏正在打盹,就听见有人进来,睁眼便看见知县老爷站在眼前,张口便要看孙府的卷宗。
书吏还未从睡梦中缓过神来,就见这一尊大佛立在眼前,惊魂未稳,颤颤巍巍地去翻白天的案卷,不多时,捧出一卷文书来。
杨承昌接过来,招呼王萤来看,越看面色越沉。
“......周身无伤,唯头部头皮全无,颅骨外露,边缘不整,疑为死后遭啮噬,失血过多而亡......”
底下签着仵作老周和老丁以及见证人的名字,画着押,再底下,是尸亲签字画押。
孙玉郎三个字醒目的嵌在纸上。
不得不说,孙玉郎写了一手好字。
尸格末尾,附着典史的批文:验明无他故,准尸亲领回安葬,日期是今日,申时末批的。
杨承昌抬手,将案卷一把掷在地上:“领回尸体这么大的事,为何无人禀报?”
书吏躬着身子,额头沁出细汗:“回大人,是典史老爷的意思。”
杨承昌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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