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萤跌在了地上，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阿桃扑了过去，扶起王萤，大声说：“接下来的我来说给大人听，你先出去，让她缓口气，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话音刚落，王萤原本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了下来，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她躺在地上大口的喘气。
阿桃扶起王萤，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开始讲述她知道的事情。
那日孙玉郎撒丫子跑了，直到入夜都没有回来。
阿桃将洗漱的水打好，正要叫夫人安置，便看到夫人坐在床上定定的看着她。
“这样的日子，真好，可惜，你们家没有好醋，院里没有梨花，有几株梨树便好了，春天蜂子蝶儿飞过来，热闹得很。”
她的眼睛是两条黑黑的线，阿桃吓得小腿发抖。
“夫人。”她的嗓音怯怯的脆脆的，还没有褪去女儿气。
玉婵双手在身上摸索着，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阿桃退缩着不敢接。
“去，拿着这个，现在就走，趁黑，段家村南边山坡上有个庙，去那里。”
阿桃瑟瑟发抖，段家村，离这里三十多里，夜深人静，鬼村荒庙，她快吓哭了。
见她不动，玉婵又笑了：“太阳出来，你的夫人可就魂飞魄散了，你还不快去。”
阿桃开始哭，举着那帕子，又冷又怕，哭着喊着夫人的名字，从侧门出了府。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走了几步，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有人在跟着她，那人离得她很近，站在她背后，脸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可她回过头去，漆黑的街道上，高挂的月亮洒下凄惨的白光，空无一人，只有幽深的巷子冲她张开了巨口。
阿桃自五岁起，便跟在夫人身边，看她垂髫嬉戏，看她开蒙习字，看她娴习女红，看她及笄礼成，看她待字闺中，看她盘起妇人发髻，从小姐喊做了夫人，她们幼时曾在无数个夜晚靠着入睡，又相互拥着醒来。
背后的人是她最熟悉最亲近的人，在那股气息靠近她时，她便清晰的感受到了。
“夫人……是你吗？”她哭着问。
这股气息像清浅的潺潺流水，在她身边微微波动。
“夫人，你上来，路远，我背你去。”
往段家村去的路很远，那气息伏在阿桃背上，缠在阿桃腰间。
阿桃背着夫人，哭了一路。
夜里的梨树林像张牙舞爪的妖怪，荒寂的段家村的屋舍内像盘桓着一些无形的影子，正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看着她。
那个庙建在段家村南面的斜坡上，远远就看到里面泛出微弱的橘色的光斑。
段慧正在掘一根柱子，地上的泥土硬的像岩层，每一铲下去都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看到阿桃，她呆愣在原地：“是你，你来做什么？”
“我带我们夫人来。”阿桃还在哭。
“来做什么？”
阿桃哭着摇头：“我不晓得。”
段慧心头一沉，声音发紧：“你可知道，这庙里原先镇着一个东西，须得有人替她，你今日带人来此……”
段慧没有说下去，脸色一寸寸白了。
她亲手拔了钉子，亲手放出了柳红。
柳红原本要杀她的，可最后柳红饶过了她。
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善事，却不知道她亲手将另一个无辜女子带到了这里。
她还记得那日在这庙中，孙玉婵脸上扬起的笑，像那日雨后的阳光，生动明媚。
段慧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抱歉，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灰，连她自己都接不住。
段慧在这一刻变成了她的父亲，成了了却另一个女人的刽子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庙就是她的命，她困在这里，和柱子下的那个魂魄一起。
阿桃立在庙中，四根立柱森然如旧，她感觉到那阵气息贴了贴她的脸，然后分作几缕，四散而去，无声地没入四个立柱之下。
四周归于寂静，烛火轻颤，人影也随着轻动一瞬，她们二人什么也没看到，只剩下穿堂风肃然而过。
可她们二人知道，就这一瞬的功夫，此阵未变，立柱未动，但旧魂已得解脱，新魂安然入位。
阿桃跪在柱前，掌心贴着地面，地底传来的寒意沿着血脉往心头扎，她的小姐就在下面。
段慧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连呼吸都碎在胸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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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庙很破，殿外的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王萤打了一个寒颤。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急匆匆掠过的风声。
这件事从头到尾终于明朗了。
段慧受父所托，来此处放出了柳红。
柳红的一丝怨念附在了恰好闯入的孙玉婵身上。
孙玉婵承受不了柳红魂魄的力量，自知大限已至，主动提出要替孙玉郎。
段慧不甘心，她觉得冥冥中是她害了孙玉婵，只要她将柳红的尸骨挖出来，拼在一起，便可以破了这个阵。
阿桃不甘心，觉得夫人不能死的不明不白，引知县老爷来了段家村。
柳红不甘心，觉得孙玉郎必须死，以段慧的模样让杨承昌带来了孙玉郎。
孙玉郎蜷在墙角，鼻涕眼泪淌了满脸。
他有什么错呢？王萤想。
他只是不愿意为了别人去死而已。
牛旺站在一侧，他的嘴唇嗫嚅，却又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他想说什么呢？
他想说什么？
死就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再搭上别人。
婆娘而已，死了再娶一个，生儿育女，依旧圆满。
那死掉的人呢？
这个事件中，最无辜的孙玉婵，却要承受最后的这苦果。
王萤觉得，不该这样，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她把眼神递给杨承昌。
“杨大人。”王萤开口：“您怎么看？”
杨承昌也看了过来，他双目炯炯，有一张天生就极具威严的长相，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其一，装殓尸骨，立碑正名，我会命人找到柳红的尸骨，以礼重殓，立碑刻字，写明其被私刑枉杀，今审明，实属冤屈，昭雪其名。”
“其二，追责当年从恶之人，虽段家村已无人生还，但在案卷中我必会写明其参与者的从属之罪，从恶之实必要公示乡里，不容抵赖。”
“其三，将此事写入县衙志，每任知县到任，必读此案，知晓一县之宰，手握生民之命。”
“其四，我会在这县里建起陈情堂，每月初一、十五，百姓有冤可以直接来堂上陈情，本官亲自坐堂受理，不许差役阻拦。我会将陈情堂之制，写成三卷，一留县衙，一呈府台，一传乡绅，使百姓申冤有路，不必再贿于胥吏，屈于门禁，仰人鼻息，让日后任何一任知县，不敢轻易废掉它。”
王萤的泪，不知不觉中已经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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