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魔死后的第一个星期,英国魔法界反而比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更忙。过去几年里被压下去的事情像突然失去了盖子,一股脑地涌进魔法部:失踪人口、非法搜查、受诅咒财物、被强迫签署的契约、纯血家族之间互相掩盖的资金往来,还有那些过去因为害怕报复而始终没人敢正式作证的袭击与谋杀。傲罗办公室昼夜亮着灯,威森加摩临时增加了审判席次,圣芒戈重新鉴定大量黑魔法损伤,连魔法部档案室都开始抱怨战争结束以后纸张消耗比战争期间还快。
希尔维亚对此有一个非常直接的评价:“所以和平的第一步是填表。”
西里斯坐在她对面,把刚收到的一沓魔法部问询表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已经比刚才处理贝拉特里克斯相关证词时还差。“不。和平的第一步是证明你真的参加过战争,第二步是证明你为什么参加,第三步是解释你当时为什么站在那个位置。”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摞纸。“你少了一页。”
西里斯低头看。
“还有一页问你为什么没有按原计划站在那个位置。”
“我开始怀念食死徒。”
“这句话如果被记者听到,大概可以占《预言家日报》头版。”
西里斯立刻把表格翻过来扣在桌上。
真正最受关注的,当然还是食死徒审判。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因为在戈德里克山谷被当场制服,证据完整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争辩的余地。她参与过的袭击、刑讯、谋杀和绑架一项项被列进起诉书,法庭还调取了多场战斗留下的魔法痕迹。她本人对此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悔意。几周拘押让她比从前消瘦不少,黑发也失去了过去那种刻意维持的华丽,可那双眼睛仍然亮得近乎发狂。检方宣读到某些受害者名字时,她甚至会露出一种带着轻蔑的笑,仿佛那些人的死亡只证明她曾经多么接近自己相信的胜利。
真正让她安静下来的,是伏地魔死亡证明被提交。
威森加摩没有公开魂器调查的全部细节,只确认了几件足够关键的事:汤姆·马沃罗·里德尔的尸体已经通过多重魔法鉴定;此前支撑其灵魂继续存在的异常结构已经全部消失;戈德里克山谷之后再没有任何残魂、附着或复活迹象。贝拉特里克斯盯着那份卷宗看了很久。
法庭里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羽毛笔落在羊皮纸上的摩擦声。
“假的。”她最后说。
没人回答。她猛地抬头,声音一下尖起来:“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主人不会死。”
邓布利多坐在证人席旁边,神情平静得近乎残酷。“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贝拉特里克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因为黑魔标记不会说谎。
她可以不相信法庭,不相信邓布利多,不相信哈利·波特,甚至不相信自己在戈德里克山谷亲眼感受到的断裂,可她身体里曾经维系多年的那道联系已经消失。那是伏地魔留在她身上的东西,也是最后一份她无法否认的证据。
她最终被判终身监禁,最高等级看守。
这件事直接改变了战后最危险的几条支线。莱斯特兰奇兄弟随后一人被捕,一人逃亡后也在数周内落网,原本仍有可能在伏地魔死后发动疯狂报复的核心小团体被提前拆散。邓布利多也没有允许凤凰社因为胜利就撤掉保护,反而要求隆巴顿、波特以及几户长期处于高风险名单上的家庭继续维持最高等级警戒。几周以后,确实有人试图接近弗兰克和爱丽丝的住处,但他们连第一层住宅防御都没有真正突破就被赶到的傲罗截住。弗兰克在冲突里肩部受伤,爱丽丝中了短暂的神经扰乱咒,两个人都恢复了。
战争改变历史的时候,很少会有人站出来宣布“这就是转折点”。更多时候,只是某个原本可能毁掉一个家庭的夜晚没有发生。
彼得·佩迪鲁的审判没有贝拉特里克斯那样喧闹,甚至安静得让人难受。证据实在太完整。赤胆忠心咒主动泄露的魔法记录,邓布利多过去一年针对内部情报流向保留下来的对照文件,彼得与食死徒联络点重合的记录,以及他逃亡期间主动返回詹姆住处、最终试图对詹姆使用索命咒的现场魔法残留,全部被一项项放到法庭上。
詹姆和莉莉都出庭作证。
西里斯拒绝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希尔维亚知道这当然不是真的。西里斯有太多话可以说。他可以讲第一次在霍格沃茨宿舍见到彼得,讲他们一起成为阿尼玛格斯,讲那场雨夜里彼得扑过去救下他,也可以讲自己亲手把保密人的位置交给对方。可这些东西都无法改变最后那道索命咒真正亮起来的事实。
詹姆反而比所有人预想得平静。
检方问:“佩迪鲁先生曾经是你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吗?”
“是。”
“你曾经完全信任他?”
“是。”
“你认为他泄露地址时受到强迫吗?”
詹姆停了很久。彼得坐在被告席里,一直没有抬头。
詹姆最后说:“我希望是。”
审判庭安静下来。
“但根据现在的证据,不是。”
他没有要求轻判,也没有要求法庭为了背叛本身加重惩罚。最终判决综合了彼得曾经在凤凰社行动中救过人、也主动返回詹姆住处这一事实,却仍然判定他对波特一家遭袭负有直接责任,并且在逃亡结束时又主动试图杀害詹姆。
长期监禁。
判决下来以后,詹姆在魔法部门口站了很久。西里斯靠在石栏边,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西里斯问:“怎么样?”
詹姆看着街上的人群。“很糟。”
“我知道。”
“但至少我不用再想他到底会不会回来。”
西里斯没有接话。
詹姆转头看他。“你还在怪自己信任了它?”
西里斯的表情很淡。“偶尔。”
“别。”
“你说得轻松。”
“因为我也同意了。”
“是我提的。”
“然后我说好,莉莉也说好,彼得自己也说好。”詹姆皱眉,“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所有责任抢得这么熟练?”
西里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这话希尔说过。”
“那说明你确实很烦,并且烦到她了。”
这段对话到这里便结束了。没有人因此获得真正意义上的释然。
只是彼得终于从一个永远悬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已经为自己选择付出后果的人。
雷古勒斯的审判则完全是另一种气氛。
他的律师最初准备了很长一套辩护逻辑,核心都围绕布莱克家族环境、未成年时期长期灌输、家庭压力以及食死徒内部恐吓。雷古勒斯看完以后只问了一句:“这些是真的吗?”
律师愣了一下。“当然。”
“那就留下。”
“很好。”
“但不要写成我没有选择。”
律师明显停顿。雷古勒斯坐在那里,左臂上已经淡下去的黑魔标记露在袖口边缘。“我当时相信过那些东西。”
审判当天,他也是这么说的。
“家族对你施加过压力吗?”
“有。”
“你是否认为这种压力影响了你加入食死徒的决定?”
“影响了。”
检方继续问:“那么你认为自己的行为属于被迫?”
雷古勒斯沉默了一下。“不。”
法庭里出现轻微骚动。他抬起眼,神情比学生时代稳很多。“我从小被告诉麻瓜出身巫师低人一等,被告诉布莱克家族应该站在什么位置,也被鼓励接近伏地魔。但黑魔标记是我自己接受的。第一次有人因为我们相信的东西受到伤害时,我没有立刻离开。后来也是我自己决定继续留下。”
西里斯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听到这里时一直没有动。
希尔维亚却看见他把原本交叠的手松开了一点。他们兄弟真正走到今天,大概正因为雷古勒斯终于停止把自己的选择全部推给沃尔布加、布莱克家或者时代。
后续提交的则是另一套事实。
他向凤凰社泄露过内部目标,提前警告黑尔一家,帮助确认食死徒的通讯结构,也在魂器调查最危险的阶段提供过关键线索。他原本甚至准备一个人去处理斯莱特林挂坠盒,最终被阻止以后才真正开始学会一件更困难的事——承担不等于必须把自己也毁掉。
邓布利多亲自作证。
“雷古勒斯·布莱克曾经作出过严重错误的选择。”他说,“后来他也作出了足以真正挽救他人生命的选择。前者不应因为后者消失,后者也不应该因为前者被假装从未发生。”
最终判决没有把雷古勒斯送进阿兹卡班。他需要接受长期监督,限制部分高风险黑魔法活动,定期向魔法部提交报告,并参与食死徒证据整理和战争赔偿项目。
走出法庭时,西里斯和希尔维亚正在外面等。希尔维亚没有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拥抱。
“做得好,雷古勒斯。”她看着自己多年的好友。雷古勒斯咧开嘴笑笑,然后看了西里斯一眼。“你怎么还在?”
“来看你有没有被关。”
“很遗憾。”
“确实。”
雷古勒斯嘴角动了一下。
多萝西从旁边走过来,直接递给他一摞文件。“下周开始。”
雷古勒斯低头。“这是什么?”
“受害者财产清点。”
“我今天刚审完。”
“所以今天可以休息。”
“你真仁慈。”
西里斯终于笑出声。
多萝西看了他一眼。“你也有表格。”
西里斯的笑立刻消失。希尔维亚觉得非常公平。
斯内普的处理最复杂。
严格按照战争前半段的行为,他当然有资格站在被告席上。他自愿加入食死徒,也亲手把偷听来的预言交给伏地魔。这件事最终直接导致哈利成为目标。邓布利多从未试图替他修改这些事实。
可斯内普后来的选择同样无法忽略。
他成为双面间谍以后,长期处在一旦暴露便必死的环境里,提供了大量能够改变行动结果的情报,也帮助邓布利多确认伏地魔对波特家的关注变化。战争结束以后,许多过去为了保护他的身份而不能写进公开记录的事情第一次被完整提交。
威森加摩最终没有按照普通食死徒程序起诉他。这不代表宽恕。更接近一种确认:这个人在战争结束以前已经主动脱离原阵营,并且持续承担了极高风险。
詹姆对此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尚的宽容。
“我承认他帮了我们。”他说。
莉莉坐在旁边给哈利整理衣服。“然后?”
“没有然后。”
“你还是不喜欢他。”
“当然。”
莉莉抬眼看他。
詹姆很坦然。“这两件事不冲突。”
莉莉居然笑了一下。“确实。”
她真正和斯内普说话,是在审查结束后的那天下午。
魔法部长廊里很吵,记者围着几个刚刚结束作证的人,闪光灯隔一会儿就会在远处亮一次。斯内普站在走廊边缘,似乎打定主意让自己与所有热闹保持最大距离。他穿着一身几乎和过去没有区别的黑袍,脸色比学生时代更苍白,肩背也显得更瘦。战争没有把他的脾气磨好,甚至让他看起来更难接近,只是那种年轻时近乎尖锐的愤怒已经沉了下去,变成一种长时间维持警戒以后留下的疲惫。
莉莉走到他面前。斯内普当然看见了她。只是没有先开口。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单独面对面站过。
最后还是莉莉先说:“审查结束了?”
“结束了。”
“结果?”
“继续接受监督。”
莉莉点头。“合理。”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你的评价一如既往令人安慰。”
“你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我安慰?”
这一句话几乎带回一点很久以前的影子。两个人都停了一瞬。斯内普先移开视线。
“哈利怎么样?”
莉莉的神情稍微软下来。“很好。现在每天都想碰不能碰的东西。”
“像波特?”
“这一点暂时无法排除。”
斯内普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真的笑。
走廊里有人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真正要说的东西终于还是回来了。
“莉莉。”斯内普声音很低,“关于预言……”
“我知道。”
“我还是要说。”
莉莉看着他。
斯内普停了几秒。他一向擅长讽刺、反击,也擅长在别人靠近自己的软弱以前先把话变得难听,可真正需要道歉的时候,他反而显得笨拙。
“对不起。”
没有解释。也没有把贫穷、校园里的羞辱或者年轻时的愤怒放到后面。
“是我把它交给他的。”斯内普说,“如果那天晚上你们死了,这件事里会一直有我的一部分。”
莉莉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点头。
斯内普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莉莉继续说。“但我们活下来了。你后来也帮了很多人。”
“那不能抵消。”
“我没说能。”
她的声音很平静。“西弗勒斯,人生又不是霍格沃茨学院杯。做一件好事加十分,再用它扣掉以前的坏事。你曾经相信过那些东西,也因为那些选择伤害过别人。后来你回头了,还冒着很大风险做了很多事。这两部分都属于你。”
斯内普看着她。“所以你原谅我吗?”
莉莉想了一会儿。
“我已经不恨你了。”
这句话并没有让斯内普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让他安静下来。
“但我也不会回到以前。”莉莉继续说,“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后来发生的事也是真的。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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