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希尔维亚偶尔还会在某些毫无预兆的时刻想起十月三十一日。并不是梦见绿光,也不是记起伏地魔倒下时的样子。真正留下来的往往是一些更小的东西:伦敦公寓里摔碎的那只杯子,西里斯站在门边苍白的脸,戈德里克山谷湿漉漉的石路,还有那盏在一片废墟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熄灭的南瓜灯。战争在后来人的叙述里越来越像一条清晰的线,有开始,有高潮,也有一个被所有报纸反复纪念的终点;可对真正经历过它的人来说,结束从来没有那么整齐。他们只是有一天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在半夜被警报叫醒,很久没有谁离开家以前认真交代自己会从哪一条撤离路线回来,也很久没有因为一个朋友晚到十分钟就下意识去摸魔杖。
这种改变最先出现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地方。
某一年夏天,波特家在院子里摆了一张长得有些夸张的桌子。詹姆坚称这是为了“人越来越多”,莉莉则指出桌子之所以必须这么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拒绝扔掉任何一把旧椅子。西里斯来得最晚,摩托车的声音隔着两条街就能听见,最后在莉莉发火以前及时熄了引擎。
他进门时还穿着工作间那件沾了机油的黑色外套,希尔维亚看了一眼就说:“你敢坐我的椅子试试。”
西里斯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她:“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区分椅子了?”
“从你把机油蹭到我去年刚换的沙发开始。”
詹姆立刻在旁边补充:“他那天还说是艺术效果。”
西里斯转头:“你闭嘴,那块污渍是你儿子先发现的。”已经长高不少的哈利正在院子另一头和辛西娅争一只魔法飞盘的归属,听见自己的名字甚至没有回头,显然早已习惯成年人把责任互相推到他身上。
莱姆斯来得比所有人都准时。他这些年仍然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本领:只要场合里有詹姆和西里斯,他就会自然成为那个负责提醒时间、记住谁对什么过敏、最后还莫名其妙帮忙收桌子的人。詹姆每次都说这是因为莱姆斯“可靠”,莱姆斯则认为这是他们对“好说话”的另一种表达。
那天他刚把酒放到桌上,西里斯便从背后拍了拍他肩膀:“月亮脸,帮我个忙。”
莱姆斯甚至没有回头:“不帮。”
“你都没听。”
“经验。”
希尔维亚听见以后笑了,西里斯则转向詹姆:“你看,他现在越来越难用了。”
莱姆斯把酒瓶推给莉莉,淡淡地说:“战争结束以后我终于开始学习自保。”这句话让桌边几个人同时笑起来,连莉莉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学得晚了一点。
雷古勒斯和多萝西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往树后落了一截。雷古勒斯穿得依旧比场合需要正式,外套剪裁一丝不苟,手里却拎着一只明显来自多萝西店里的纸盒。
西里斯看见以后第一句话是:“你终于学会带真正有用的东西来了。”
雷古勒斯把盒子放到桌上:“你可以不吃。”
西里斯已经伸手去拆。“我只是表达友好。”
多萝西把盒子从他手底下抽走:“晚饭以后。”
西里斯看着她,又看看自己弟弟:“多萝西,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雷古勒斯慢条斯理地坐下:“这句话我也想问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正在给自己倒酒,闻言抬眼:“我坐在这里。”
雷古勒斯点头:“所以我没有说答案。”
兄弟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西里斯先笑了。很多年前,他们之间连一句普通的话都要经过家族、立场和旧怨;如今最大的冲突常常只是最后一块柠檬蛋糕归谁。没人会把这种变化说成和解,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裂痕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裂痕不再决定所有事情。
雷古勒斯这些年身上最明显的变化,并不在于他变得更像西里斯,恰恰是他终于不再需要这样做。他仍然喜欢计划,仍然习惯把事情想得过分完整,也仍然会在不安时本能地试图控制环境;多萝西有时候会直接指出来,有时候却会让他自己发现。她也不再永远扮演那个负责“教他学会生活”的人。她会心情不好,会固执,会因为店里的事情迁怒,也会在判断错了以后很不情愿地承认。两个人真正走近以后,关系反而少了早期那种漂亮的象征意味。多萝西没有负责拯救一个曾经的食死徒,雷古勒斯也没有靠爱一个麻瓜出身女孩证明自己已经改过。他们只是在漫长而具体的日子里,一次次决定今天还愿不愿意坐在同一张桌边。
艾琳和理查德总是最容易把任何聚会带向一种难以预测的方向。理查德那天带来一只麻瓜世界刚上市不久的小型电子设备,原本只是想给詹姆看,最后却吸引了半桌人的注意。亚瑟不在场,否则场面大概会失控得更快。
詹姆把东西翻来覆去研究,西里斯已经开始问能不能拆,理查德说“不行”的速度快得像提前排练过。
艾琳坐在旁边,神情非常平静:“你终于知道我每天为什么要阻止他。”
希尔维亚伸手把设备拿过去看了一会儿,问了两个关于存储和接口的问题,理查德立刻开始解释。
西里斯看到她那个神情就知道事情不妙:“你别又在晚饭桌上发现新项目。”
希尔维亚头也不抬:“只是问问。”
“上一次你只是问问,六个月以后多了一个研究部门。”
理查德在旁边非常谨慎地把自己的设备拿回来,艾琳则笑了:“你最好相信他的经验。”
辛西娅已经到了会因为大人谈论自己童年而明显不耐烦的年纪。
艾琳刚提到她小时候无杖把工具箱拖到自己面前的事,她便从院子另一头喊:“妈妈!”
艾琳非常自然地回答:“我没有说错。”辛西娅显然认为问题不在真假,而在于为什么每次聚会都要提。
哈利站在她旁边幸灾乐祸了两秒,很快遭到报复,因为西里斯紧接着开始讲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希尔维亚阿尼玛格斯形态被吓哭的事。
哈利猛地转头:“我没有。”
西里斯笑得毫无良心:“你哭得整栋房子都听见。”
“我那时候才多大?”
“足够大。”
“西里斯。”莉莉在桌边叫了一声。
西里斯立刻转向她:“我是在保存家庭历史。”
哈利已经看向希尔维亚,试图寻找证人。希尔维亚慢悠悠喝了一口酒:“是真的。”
哈利的表情顿时更受伤了。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不过你后来天天抱着大猫女士不肯下来。”这句没有起到任何挽回尊严的作用,反而让桌边笑声更大。
奥克塔维娅那年恰好回英国。
她出去以后并没有按照谁预想的路线生活,几年里换过城市,也做过完全不同的工作,后来甚至在欧洲大陆停留很长时间。她给希尔维亚寄过很多信,早期还会写详细地址,后来逐渐只剩城市名和一两句近况。希尔维亚一开始会下意识替她查治安、交通和当地魔法机构,查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已经答应过不替她安排人生,只能把资料留在抽屉里。奥克塔维娅知道以后笑了她很久。
那天她坐在长桌另一边,皮肤被南方太阳晒深了一点,说话时带着一种过去没有的松弛。希尔维亚问:“这次待多久?”
奥克塔维娅摇头:“不知道。”
希尔维亚停了一瞬,最终只说:“那走之前告诉我。”
奥克塔维娅看了她一眼,笑道:“进步很大。”
希尔维亚面无表情:“你这辈子都可以不回来。”奥克塔维娅笑得更厉害。
天彻底暗下来以后,孩子们把院子里悬浮的小灯一盏盏点亮。哈利还没有到真正进入霍格沃茨的年纪,却已经开始对学校抱着一种过度乐观的想象。詹姆对此负主要责任,西里斯负剩下一半。莉莉已经提前警告他们不许讲任何关于夜游、禁林和如何躲避管理员的“实用经验”,两个人表面都答应得非常快。
莱姆斯听完整个过程以后对哈利说:“等你十一岁,我单独给你一份名单。”
莉莉转头:“什么名单?”
莱姆斯神情平静:“哪些话不要信他们。”
詹姆立刻抗议:“我们明明给你留下了非常精彩的学生时代。”
莱姆斯端起杯子:“我的很多白头发也可能来源于此。”
希尔维亚有时候会在这种时刻突然安静下来。她年轻时总觉得自己喜欢的是危险,是强大的魔法,是那种所有注意力在一瞬间收紧、世界只剩下判断和行动的感觉。她确实喜欢过,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改变。她仍然会因为一个漂亮的结构兴奋,会因为某项几乎不可能的研究连续熬夜,也依然喜欢速度、旅行和所有能让人感觉世界还很大的东西。可她后来才逐渐知道,一个人能够真正享受冒险,是因为总有地方可以回来。过去她以为自由意味着不需要任何人,现在她已经很少这样理解。
西里斯坐到她旁边时,身上还带着刚才被哈利强行拉去变成大脚板陪玩的草屑。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不说话,只把酒杯拿过去喝了一口。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我知道。”
“你自己的呢?”“不知道。”
“所以你就喝我的?”
西里斯很坦然:“这就是长期关系。”
希尔维亚看着他几秒,把杯子抢回来:“你对长期关系的理解越来越廉价。”
西里斯笑起来,往椅背上一靠,肩膀自然碰着她。远处詹姆在跟哈利争论某件完全不成立的事,莉莉已经开始叫他别带坏孩子;雷古勒斯正替多萝西挡住西里斯试图偷拿的第二块蛋糕;艾琳和理查德还在讨论那台设备到底能不能安全引入魔法实验室;莱姆斯坐在一片吵闹里,脸上是那种已经彻底接受朋友们不可能安静下来的无奈神情。
“以前我总觉得你会有一天嫌这种生活太无聊。”西里斯忽然说。
希尔维亚转头:“哪种?”
“这个。”他随手指了指眼前乱七八糟的一群人,“吃饭,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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