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夏瞳孔震颤,僵直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才江煜的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中,可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原本清清淡淡的一个人,偏这句话像是被打破了什么禁制一样,声音都瞬间变得阴暗深沉。
什么叫不计较了?
江煜原本是想要和他计较的吗?是想要怎么计较呢?
总不会是想要把他吊起来狠狠打一顿吧?
光是想想,穆夏双腿便忍不住微微颤抖,脚下一软,顺着江煜的怀里就要向下滑。
可江煜两条胳膊像铁一般,将人托得稳稳的,只那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倚在胸口处。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心跳声透过胸骨冲着穆夏的耳朵而来。
穆夏反握住江煜的胳膊,好歹从那紧贴的位置上逃脱出来。
可刚站定,就撞进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那里头阴恻恻的,平白刮起一阵龙卷风,恨不能将一切拆碎似的。
穆夏顿时觉得刚刚恢复了点儿气力的腿又要向下坠,连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
等他再抬头,又从江煜的眼睛里看出些委屈。
委屈又是从何处来?
穆夏撇嘴,这人现在怎么变得这样阴晴不定的,一会儿一个脸色,这谁能知道那脑子里到底撞了多少复杂婉转的心思。
这样想着,胸口的气就越发郁结,干巴巴地开口:
“你凭什么跟我计较!这样看我干什么,难道还要把我打一顿才能解气吗?”
可话刚出口,穆夏就后悔了。
他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毕竟江煜眼尾竟比刚才更红了。
“江……江煜我……”
江煜快速伸手往眼下抹了一把,几乎被气笑了:
“穆夏,原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在你眼里,我是会这样对待你的人吗?”
穆夏缩了缩脖子,刚冒头的勇气一下又被按了回去,一双杏圆眼四下乱瞟,唯独不敢再去看江煜的眼睛。
“不……不是。”
江煜满肚子的话想要倾倒,可看到穆夏那委屈又害怕的表情,也只能硬生生压制回去,末了化成一道无奈的叹息:
“外头太冷了,回家再说。”
“回家?学校吗?”
江煜那双眼睛幽幽,里头的冷风又有卷起的预兆。
“你忘了你还有个家吗?”他边问边步步紧逼,“还是说你就从没把那里当做家。”
“穆夏,在我身边真的这么让人厌恶和难受吗?连你也不肯留下?”
一字一句,缓缓而来,却让穆夏的心脏揪了又揪。
墓园里的寒风直直往心口里灌。
这里真的太冷了……
穆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目光却不自觉越过江煜的肩头,看向后头的那块墓碑。
都是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拽住了江煜落在身侧一直克制的胳膊,重新走到墓碑前,指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
“太不吉利了,我还没死呢。”
江煜愣了愣,垂眸看见站在身侧的人气鼓鼓的脸颊,粉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地吐露着不高兴的情绪,那紧绷的眼色终于有了松懈。
“嗯,是我错了,明天就让人来把这里处理。”
认错得如此之快,穆夏反倒不知该怎么继续了。
他本来只是想打个岔好反客为主的,想着按江煜今天这不高兴的样子怎么也得再对峙上个三五回的,可半个回合就对战结束了,叫他像是被顺毛顺到一半就停,浑身都透着难受。
“晦气。”
甩下两个字,穆夏掉头就往来时路走。
江煜站在后头眼神似是痴迷,灼灼地看了一会儿背影,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那两道相依的墓碑渐渐隐没在一片灰色相间的墓园之中,只待明日便没了照片没了名字,泯灭于此。
穆夏走出没多远,大步流星地步伐就慢了下来,他支棱着耳朵,细细听着身后踩在雪面上的声音。
歘歘的。
在这一片寂静中格外显眼。
江煜跟在后头,轻易就发现了那慢下来的脚步,原本沉寂的嘴角微微勾起,郁闷的心情终于得到缓解。
*
穆夏有点儿说不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重新走进那个“家”里的。
他只是顶着江煜一路的打量,沉默地跟着脚步就走了进去。
两年不见,这个房子里的一切似乎都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就连门口也还挂着他曾经出门会用的小挎包。
“以前你不需要拖鞋,今天先穿我的吧。”
江煜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到穆夏脚边,又掏出一张湿巾兀自抓了他的手过来仔细擦拭。
那模样,和当初带小猫出门后回来仔细擦爪子一模一样。
穆夏无语凝噎。
他不知道江煜是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做出这些动作的,他明明现在已经不是猫了,是个人了啊!
这人到底为什么接受这么良好?
哪怕他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也不能这么无动于衷吧?
他试探地抽了抽手,竟没抽动。
“江煜,不用这样,我已经是个人了。”
江煜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终于抬眼和他对视。
“我知道。”
“…那你……”
“你在外面摸了雪还摸了墓碑,都很脏,回来难道不该擦一下吗?”
江煜说着又换了一只手继续擦。
“……”
简直像在宣战。
等江煜好容易放过了他的两只手,他才终于被放行,走进那个熟悉的客厅,那个熟悉的大型猫爬架还放在原位。
穆夏的眼睛亮了亮,心里像是住了把痒痒挠,却是专把痒痒挠出来的那种。
“你怎么什么都留着……”
江煜不知何时已经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幽幽回答。
“想你的时候还能看看,不然我大概撑不过来。”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穆夏眼眶又酸涩起来。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任何立场对江煜有所责怪,包括他刚才在墓园莫名发的那一顿脾气,也全无道理。
以为自己弄丢了猫,以为自己被人替了命的人从来不是他,而是江煜。
那个被愧疚折磨了两年的人,也是江煜。
他喃喃着:
“我不应该回来的……”
可下一秒,手腕却突然被猛地拽起,五根手指在那瘦弱的手腕上掐得极紧。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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