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铸造宗的第五天，许六安终于把熔炉房收拾利索了。
她这个人不算勤快，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但这话让同门听见大概会翻白眼，她回来的第二天就把整座山峰从上到下打理了一遍。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三筐，熔炉房三层楼擦得能照出人影，风箱拆开来清了灰，炉膛里的陈年积炭敲下来装了一麻袋，连烟囱顶上的鸟窝都掏了。
六师姐路过的时候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六安，你这叫不算勤快？”
“算正常人。”许六安蹲在地上擦铜水阀，头也没抬。
“你闲得慌把我的工坊也擦擦呗。”
“你给钱。”
六师姐笑着走了。
她的院子确实跟别人不一样。从空中看下去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是广场和老桂花树，四条石径从广场伸出去，分别通往熔炉房、住所、灵宠房和下山的路。
熔炉房三层高，外墙包着防火岩板，烟囱直直戳向天空。住所形状奇怪得多，像几块积木拼在一起，二楼有个悬空露台，地底下还藏着一层地下室，堆着她这些年攒的各种“可能有用”的边角料。灵宠房圆滚滚的，墙面上画满了涂鸦。
池塘和住所之间有一座石桥连着，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和一小丛荷花。
山腰上还有一块她自己整出来的平地，往外突出一截，底下引了一座小瀑布。瀑布后面藏着个洞，洞口在水帘后面，里面摆了沙发和矮桌，夏天她喜欢一个人下来待着，瀑布的声音隔水帘传进来，闷闷的，像下雨天躲在屋里。
池塘里养着一条人鱼。三年前在南海边上捡的，尾鳍被咬掉了一大块，眼睛灰蒙蒙的。
许六安把池塘改了，加了调温阵和净水循环，池底铺了海盐矿。人鱼养了半年才缓过来，但尾鳍上的疤和灰蒙蒙的眼睛都没好。许六安在她手腕上刻了道传送印，每周可以出去三次，每次一个半小时自动回来。她娘每周过来帮人鱼换一次药，其实就是往水里撒灵液。
人鱼也不躲，由着她撒。
回来第四天傍晚，许六安正蹲在三楼工作台上画图纸。台面上摊着殷九行那张缓冲阵列的设计稿，旁边草稿纸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辅助线。卡惠蹲在台角打盹，努努趴在门口地毯上，楼下冷却架上三块虚影矿镜胚搁着，浸泡槽里的灵液已经换到第二遍。
“六安！”
楼下传来一个清亮的喊声。许六安探头往窗外看，春青誉站在石径上仰头朝她挥手。小姑娘穿了件浅绿色的新裙子，马尾扎得利落，脖子上的淡粉色纹身从锁骨延伸到耳后，手背上也有，从虎口到腕骨，在日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誉誉！上来上来，三楼！”
春青誉拎着裙摆噔噔噔上了楼，站在工作台旁边喘了两口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一出去怎么这么久啊，我可想你了！”
“半年也叫久？”
“那不一样。以前你出去好歹还在宗门附近，这次隔着海呢。”春青誉搬了个矮凳坐下来，凑近看她的图纸，“这是给谁的？”
“一个朋友。渡劫用的护心镜。”
“朋友？”春青誉的眼睛亮了，“什么朋友？男的？”
许六安偏头看了她一眼。“男的。朋友关系。”
“骗人。”
“你画本子看多了。”
“我没有！”春青誉的声音高了半度，“我就是问问，你出去半年回来腰上挂了个护身符，我就问一句怎么了。”
许六安低头看了看腰带上那枚深蓝色的护身符，银铃轻轻响了一声。“草原上的人送的。一个女士，她丈夫是我朋友。”
春青誉努努嘴，然后“哦”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桂花糕搁在桌角。“给你带的，我娘做的。”她滑下矮凳蹲到努努旁边摸它的圆脑袋，努努翻了个身把肚皮露给她。“六安，草原好玩吗？”
“好玩。”
“比铸造宗好玩？”
许六安手上的笔停了一下。“不一样的好玩。等你再大点，我带你去。”
“说好了？”
“说好了。”
春青誉笑了起来，把努努抱在怀里揉了揉。卡惠从台角飞下来落在她头顶，她用指尖碰了碰卡惠的翅膀，银灰色的蛾子用触角戳了戳她的手指，缩回去继续打盹。
许六安低头继续画她的缓冲阵列辅助线。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她停下来，对着草稿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下楼，去主殿找老头。
“护心镜的设计方案画完了。有些地方我自己拿不准，想让你和祖父一起把把关。”
老头看了她一眼，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约你祖父了？”
“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许六安抱着一个小筐子去了祖父的院子。筐子里装着一兜蜜橘、一兜灵枣、一包糖炒栗子，还有一罐草原上带回来的炒坚果。祖父已经把竹桌收拾出来了，老头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壶茶。三个人在树荫底下坐下来，许六安把那沓图纸分成两份递过去。
“一共二十八页，我写了三份，自己留一份，这两份给你们看。”
老头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翻。祖父翻得快一些，手指在图纸上划着，翻到第二十二页的时候合上搁在膝盖上。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嗯。回来之后每天晚上画几页。”
老头把图纸翻完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个缓冲阵列的柔性隔断，导灵率调到跟功法匹配的频率上了？”
“嗯。把他的功法参数拆开算了三遍，取了三段主频，隔断的导灵率在三段主频上都是匹配的。其他频率损耗大一些，但不是他用功的主力。”
“你怎么拿到他功法参数的？”
“他给过我一份灵力运转的样本。我做了频谱分析。”
老头点了点头，翻到最后一页看那行总结总注，看了一会儿递给祖父。“你看完了？”
祖父接过图纸翻了翻。“看完了。”他把两份图纸摞在一起放在桌上，靠回摇椅里。“六安，你这个东西放在宗门里，能给大部分长老当教材了。”
许六安愣了一下。老头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没压住。祖父继续说：“你从筑基期开始自己琢磨刻线，到现在元婴期能拿出这种完整度的方案，前后不到两百年。有些长老画一辈子图纸都画不到你这个细度。”
许六安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沓纸。“还差得远。核心阵列的稳定性我还没完全算清楚，有几个节点的灵力堆积量可能超标，我打算浸泡期结束之后先拿边角料试刻一遍。”
“那就对了。”老头把茶杯搁下来，“知道自己差在哪儿，就离做成不远了。”他翻到那页用红笔圈了三个“待定”的地方，“这三处拿不准？”
“柔性隔断的厚度和间距配比，算了三种方案，但不知道哪种在实际刻线的时候容错率最高。想拿边角料试。”
“试的时候叫我。”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看着你刻。”
祖父也站起来，走到许六安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试的时候叫我们。”
许六安点了点头，把图纸收好塞进储物袋。桌上蜜橘和灵枣还没怎么动，她随手剥了个蜜橘塞了一瓣进嘴里，递了一半给祖父。老头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又走回来拿了颗栗子剥了。
三个人站在树荫底下吃了一会儿东西。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金。许六安嚼着栗子，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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