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收工之后,王菲菲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摆在桌上。那东西像一面铜镜,但比铜镜大得多,边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镜面是暗银色的,不反光,像一块磨砂的水晶板。他把铜镜支起来,从旁边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牌嵌进边框上的灵槽里,镜面亮了一下,上面浮现出一行行的字。
春青誉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什么?”
“观书镜。”王菲菲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阵宗符宗铸造宗三家联合做的,把话本子放上去,它会自动镌刻内容,然后存进书匣里。想看的时候从书匣里调出来就行。”
春青誉伸手翻了翻镜面上的字,是一页话本子,字迹清晰,排版整齐,旁边还有空行可以批注。“好厉害!这个能存多少?”
王菲菲从灵槽里拔出玉牌递给她。春青誉接过来看了看,玉牌不大,背面刻着一串数字,前面是“一百零二”,后面跟着一个她认不出的符号。“这串数字什么意思?”
“书匣的大小。一百零二石。”
“石是什么?”
“存储单位。”王菲菲把玉牌拿回来嵌回灵槽里,“大概相当于……一百多万本话本子吧。”
春青誉张大了嘴。“一百多万本?”
许六安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镜面上的内容,又看了看王菲菲手里那枚玉牌。她没问王菲菲从哪儿搞到的,因为她自己就有一台。当年三宗联合开发这个项目的时候,铸造宗这边负责外壳和部分能量回路的设计,她跟着阵宗的师兄做了大半年的试制品。
后来成品出来之后,阵宗送了她一台,她一直装在那艘小型圆柱形飞行器上。跟胡之易分开赶路那阵子,她就是用那台观书镜看话本子打发时间的。
“你这台是第几代的?”许六安伸手翻了翻观书镜的边框,看了看接榫的规格。
“第三代。”王菲菲把观书镜翻了个面,“你的是第几代?”
“也是三代。外壳是我做的,我认得这个尺寸。”许六安在竹椅上坐下来,“我那个装在飞行器上了,没拆下来。你这个书匣比我大,我才六十多石。”
“你才六十多?”王菲菲瞪大了眼睛,“你收集了多少年了?”
“没怎么收。就偶尔看到好看的存一下。”许六安偏头看着春青誉,“誉誉,你要是喜欢看话本子,回头我把我的书匣录一份给你。有些挺有意思的。”
春青誉抱着观书镜蹲在竹椅上翻了一晚上,连许六安叫她吃饭都没听见。王菲菲教她怎么调出话本子、怎么翻页、怎么存书签,还教她怎么把自己写的东西放上去镌刻。
春青誉试着写了一段小故事放上去,镜面上立刻显示出了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她高兴得拍了好几下桌子。
釉色幽兰黛尔地磷矿的委托还没有回音。许六安每隔几天查一次修仙联盟的传讯,暂时没有有效信息。王菲菲也在这边的旧货市场和相熟的商人那里打听过几回,也没有什么结果。
“不急。”王菲菲说,“那种东西看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出现了。”
许六安点了点头。她把暮色园从工作台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灵力回路,又放回去了。春青誉蹲在旁边帮她把今天的工具收进工具箱里,动作利落。桃花树的花瓣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春青誉伸手把花瓣拨开,拿起抹布把台面擦干净了。
许六安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这趟南疆来得挺值。暮色园做了一大半,春青誉玩得开心,自己也歇够了。等回到铸造宗之后又该忙了,但那是回去之后的事。
现在她在这间开满桃花的工作室里,有朋友在,有活儿干,晚上有萤火虫看,还有一百多万本话本子可以翻。日子不算不舒坦。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干活,晚上休息。春青誉有时候看话本,有时候跟着王菲菲去镇上买菜买肉,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桃花。许六安和王菲菲把暮色园的手臂关节和逆倒流回路的第三版方案都做完了,第四版还在调,但已经能跑通基础的灵力循环了。
暮色园还是那副没有任何生理特征的无性机器人的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等着它的核心部件。
春青誉走的那天是个晴天。王菲菲给她装了一小袋路上吃的干粮,许六安给她画了一张路线图,标注了几个可以歇脚的镇子和客栈。春青誉把东西收进包袱里,朝两个人挥了挥手,沿着竹林外面的小路走了。
她没直接回铸造宗。她跟许六安说的是“想再出去走一走,八天后回来”。许六安想了想,同意了。春青誉这个年纪,金丹期的修为,身上有一把她自己打的短刀,加上王菲菲和她这几天给她装上的那些小机关,一般情况下自保是够了。除非碰到化神期以上的,那确实打不过。但南疆这片地界上,化神期的修士不会随便对一个铸造宗掌门之女动手。
“八天。”许六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每天传讯报平安。”
“知道啦。”春青誉背着包袱往石林外面走,浅蓝色的短袍在风里晃了晃,拐进竹林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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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之后春青誉回来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许六安正蹲在棚子底下调暮色园的手臂关节。小姑娘风尘仆仆地冲进来,包袱往石桌上一搁,喘了两口气。
“六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宗门大赛!”春青誉的眼睛亮亮的,“我在路上听说的,下一届宗门大赛要开了,各大宗门都会派人参加,六界里排得上号的宗门全去!铸造宗这边还没定谁去,但肯定得派人!”
许六安把手里的工具搁下来,抬头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
“……我知道。”
春青誉愣了一下。“你知道?”
“老头前天给我发了传讯。”许六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剑宗那边已经送了正式函过来,八个月后在剑宗山门外办,让我考虑考虑报个专门赛。”
春青誉站在那儿,张着嘴,刚才那股兴冲冲的劲儿一下子没地方使了。“你……你知道了?”
“嗯。前天就知道了。”许六安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头还特意在传讯里加了一句‘你上次阵法镌刻拿了个名次,这次要不要再去试试’。”
春青誉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自己也坐下来了,有点泄气。“我跑了一路,还想着回来第一个告诉你……”
“你确实是第一个当面跟我说的。”许六安把茶杯搁下来,偏头看着她,“老头是传讯,你是当面。你比他强。”
春青誉被她这么一说,脸上又活泛起来了,从包袱里摸出一卷纸递过来。“那你看看这个!我在路上买的赛程说明。茶馆里都在聊,说是这次剑宗筹备了好几年,比以往哪一届都大。”
许六安接过那卷纸展开看了看。赛程说明写得很详细,分了六个大类,十几个小项。铸造类里面又分了器物铸造、材料精炼、阵法镌刻三个小项。她看到“阵法镌刻”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项目的说明里写着“参赛者需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指定阵法在载体上的镌刻,精度和灵力损耗率为主要评分标准”。
王菲菲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阵法镌刻。这不是你的老本行吗。”
“嗯。”许六安把赛程说明折起来收好,“老头也提了这个。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去啊!”春青誉在旁边脱口而出,“你上一次都拿了名次,这次肯定也行!”
许六安看了她一眼。“一个人只能参加三次。我已经用掉一次了。后面还有两次,得想清楚用在哪儿。”
春青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她又蹲回工作台前面,拿起工具继续调手臂关节。
春青誉洗完澡出来之后坐在竹椅上翻话本子,王菲菲在旁边剥花生,三个人又回到了平时的节奏。只是许六安时不时会偏头看一眼桌上那卷赛程说明,脑子里在转着一些事情。
但转归转,她没打算去。她做东西从来都是给自己做的,给朋友做的,给找上门来的人做的。她不需要在赛场上证明什么。
在南疆又待了两天之后,许六安把暮色园的后续方案跟王菲菲最后确认了一遍。手臂关节的调校已经完成了,回路的第四版方案也稳定了,就差那个核心部件。釉色幽兰黛尔地磷矿的委托还没有回音,但两个人都不急。
“我回去之后继续盯着委托。”许六安把东西收进储物袋里,“你有消息了随时传讯。”
“行。”王菲菲站在院子门口送她,“暮色园就放我这儿,等你找到矿石再过来合。”
许六安点了点头,把飞舟从储物袋里放出来弹开。春青誉跟在后面翻进舱里,朝王菲菲挥了挥手。飞舟升空,调转方向朝东北飞去。王菲菲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艘银灰色的飞舟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云层里,才转身回了院子。桃花树的花瓣还在落,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他把花瓣拍掉,蹲回工作台前面,拿起一块边角料继续打磨。
许六安回到铸造宗之后,先去主殿找了老头。
老头在书房里批文书,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嗯。”许六安在门口靠着门框,“暮色园做到一半,卡在核心材料上了。两块石头都没找到。”
“釉色幽兰黛尔地磷矿?”
“嗯。还有九幽桃冥玄天花巧石。”许六安把袖子里的委托单掏出来搁在桌上,“修仙联盟那边发了快两个月了,没回音。”
老头把笔搁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卷兽皮纸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许六安接过来展开。兽皮纸足有小臂那么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往下翻了翻,发现这是一份奖品清单。最上面一行写着“宗门大赛·元婴组·一等奖奖品”。
“宗门大赛?”她抬头看着老头。
“这次轮到剑宗主办,八个月后开始。”老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元婴组的奖品清单昨天刚到。我还没往弟子那边发,先给你看看。”
许六安把清单摊在工作台上,一行一行往下看。各大宗门各出了几件稀有材料——剑宗出了万年玄铁精,药王谷出了三株万年灵芝,阵宗出了一套古阵盘,铸造宗出了一把准神器的锤子。然后她看到了繁花宗那一栏。
九幽桃冥玄天花巧石。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接着往下看,剑宗的奖品里还附了一样:釉色幽兰黛尔地磷矿。
许六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息。她把清单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慢慢把清单折起来,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老头。”
“嗯。”
“这两块石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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