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如六十五岁那年,父亲离开了。
王文忠在小区里散步的时候被车惊得摔了一跤,老人家最怕摔跤,一跤摔去了医院,摔进了ICU,最后不见了。
送进ICU前,他还有清醒的意识,一如往常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家里的花要怎么养,到字画如何保存,再到他的保险柜里还有哪些东西……最后叮嘱女儿照顾好他亲爱的小老太太。
施琴生气地拍了下他,“说得跟不回来了似的。”
原来真的没有回来。
也许是人到了八九十岁的年纪,眼泪已经在过去几十年里流干净了。对于王文忠的逝去,施琴并没有大哭一场。她穿着厚厚的几层衣服,勾着背坐在沙发上,揣手凝视那张印出来的遗照。
“你爸年轻时候长得很帅的,没有这么多皱纹和眼袋,脸颊很饱满,体格健硕看着很健康,不像这样瘦削。”
施清如的视线从施琴身上挪到遗像上,“爸就算老了也很儒雅。”
施琴笑笑,“是,他不秃顶,没有大肚子,老花眼镜一戴真像个搞学问的。这几年眼睛浑浊了些,以前可是很透亮的。”
施清如泛起鼻酸,俯身抱住施琴,下巴像小时候那样搁在她的肩头,脸颊轻轻蹭着她的白发。
和母亲同住的那几天,夜深人静时,施清如起夜发觉书房的灯亮着,光线从门缝溢了出来。她探身悄悄地往里看,小老太太膝上铺着一条披肩,摆着褪色的相册和老旧铁盒。
那本相册装的是施琴和王文忠的结婚照,二十世纪的婚纱风格,乌发红唇,青春洋溢。
铁盒里是那时候王文忠送给她的小物件,他喜欢亲手做些玩意儿,从围巾到小娃娃,都做来哄人开心。
看着看着,施琴掉起眼泪,这才发觉看了几十年的生老病死后,其实眼泪依旧没有流光。手背上的皱纹擦拭过眼角,她轻声叹着气。
书桌上的老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亮,将影子投在墙上,却显得人愈来愈小。
不忍惊扰回忆,施清深吸一口气,捏紧了发酸的鼻梁,轻轻走远。
过了些时日,施清如回家整理王文忠的老物件时,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双红色毛线手套,毛线老得仿佛都快融化了。
两只手套上各挂着一条红线,原本是连在一起的。
为什么断了?
她一边回想,一边轻轻拭去上面的尘埃。
尘封的记忆像考古般被挖掘出来,她清扫着覆盖在上面的尘土,回想起模样已不再清晰的故人。
是因为吵架?似乎是的。年轻气盛的自己一气之下剪断了红线。
施清如笑起来。
幼稚。
却生动。
她低头看向柜子避光处的一沓信件,在原地伫立了良久。
十年前她就不再看那个人写的信了。
她总是抱着回忆,深切感受着“过去”的消散与斑驳,感到深深的疲倦。
他从不来梦里找她。
年过半百后,施清如想忘记他。
有时清晨起来,不记得自己爱吃苹果了,也不记得她自己失去过什么。
有时她在中老年人的字画同好聚会里,也想不起自己最初认真学画的原因。那些因为某个人而爱上的东西,已经成为她的习惯、生活。
因为他,但已不仅仅是为他。
聚会里有离过婚的,也有独身一人到这个年纪的,其中有几个人问过她:“小清,我们要不要一起做个伴?”
施清如说:“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散步回去看父母,偶尔去张言静家唠一天,听灿灿说些年轻人苦恼的事,这些才是她的生活。
灿灿和她的爱人不打算生小孩,领养了一个被遗弃的弱视孩子。生活中难免有难处,但一家人总会闹哄哄地齐心解决。
她羡慕着他们的热闹,但每当回到自己无声的家时,她也获得了心里的宁静。
她是忘了陈安平。
也许忘了。
施清如拿起一封信,攥在指尖良久,又放回去。
-
九个多月后,施琴走了。
没有病痛,没有意外,安静地走了。
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们都来了,哭着一起回忆施琴生平之事。
施清如忙前忙后准备了葬礼,礼上平静地坐着,常常出神。
亲戚说施琴这是思念成疾,一生的挚爱离开了,她也活得不快乐了。他们聚在一起举着历史人物的例子,说哪些真爱夫妻都是这样,一个走了,另一个也活不长,不久便去陪着了。
施清如看着遗像里笑着的父母,觉得也是。
几十年的陪伴,有一天忽然缺失了,人的一口气也被抽走了一半。爱得越深,便越想去陪伴。
这样想来,她大抵没有如此深爱着那个人。
主持完父母的事,按他们的意愿入土为安,合葬在一起,彼此陪伴,便不会孤单。
抬起头,原来墓园里飘着雪。
施清如轻轻搓了搓冻红的双手,想起那双红色毛线手套。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关节上堆起来的松垮皮肤,手背上皲裂的痕迹,后知后觉今年这个冬她忙得无心保养。
年轻时的手滑溜溜的,一下就戴进手套,如今一试,皲裂的皮肤总会勾住毛线,互相撕扯。
真是狼狈。
铃声响了。
她远程声控接起。
“施老师,我听小刘说您昨天给我办公室打电话了。”
施清如倒了杯茶,倚在桌边回应道:“对,我想捐赠一笔钱,我信得过你。小杨,请一定让钱到需要它的人手上。”
电话对面的人深吸一口气,“施老师您放心,助人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人生目标,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去帮助需要的人。”
“嗯。”
“您这次是打算捐赠多少?还是十万吗?”
“不,五百六十万。”
电话那头静默良久,“施……施老师,我没有听错吧?”
施清如莞尔,“没有,就是五百六十万,是我的积蓄。”
小杨哽了哽,“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为什么突然要捐赠这么多?”
“没有,我想了想,我平时也花不了多少钱,留着不如给需要他们的人。你知道的,我没有子女需要考虑。”
“您还是再多考虑一下吧,这对我们这个小组织来说实在是太大一笔钱了。您应该多留点钱傍身。”
“傍身的钱我留了。小杨,我只希望它们能发挥出作用。现在医学进步了,胰腺癌已经有手段可以预防和治疗,但它的费用依旧不低,即使有保险,也还是能压垮很多人。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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