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8

在林家，她本是太太屋里的绣娘，后被拨到小姐院里伺候了两年，因生的貌美，不得小姐喜欢，从一等丫鬟被贬成二等，更不被允许近身伺候。

后来，谢家与林家定亲，林太太私下里传唤她，叫她去谢家伺候未来姑爷两天。

对外说是伺候，要她探看未来姑爷的品性好不好相与；实则，她还要亲身检查姑爷房/事是否得力，是否有隐疾。

那时，崔妈妈哄她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理，可第一回总是不一样的，你若把姑爷哄得高兴了，抬你做个通房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愿意为小姐尽心，往后不愁没好日子过。”

她被半推半架送进了谢府，与谢庭芳交托了彼此的初次。

痛楚中掺杂着些许欢愉，汗湿的身体包裹在墨色浓稠的夜里，指尖紧扣，一岁之差，身份天差地别，却享肌/肤之亲，尝鱼/水之欢，比对方的枕边人更先认识彼此。

也算一段缘分。

桌上茶已凉，窗外雨声阵阵。

月凝心口微涨，唇舌轻颤，失神的望着头顶的房梁，想到她的菜篮子和不知何时会赶回来的小穗，到底没再浑下去，轻轻推开谢庭芳，结束了这个吻。

“月凝……”谢庭芳抿着湿润的唇，一双透亮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月凝羞涩低眸，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稍稍使力，叫他安心。

“姑爷，您叫我再考虑考虑吧，我家夫君并无过错，且他好歹是个秀才，您真要为我跟他闹开，对您对他都没好处。”

“不过是个穷秀才，有何可惧。”谢庭芳哼了一声，“江临城里的秀才少说三四十，有三成都是我谢家的门生，他是什么出身，敢在我面前摆谱？”

瞧他张狂时的嚣张劲儿，没有床笫间半分谦逊柔情，月凝弯了弯嘴角，压下他绷起的手背，温声劝慰。

“我们是小民百姓，名声不值钱，可姑爷是谢家的公子，一言一行都是谢家的门脸，哪能为纳妾辱了文人，不说谢老爷，便是林小姐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

她轻轻侧过眼，话头自然而然落到林梦莲身上。

闻言，谢庭芳果然冷静下来，向她保证进府后，必不会让林梦莲欺负她。

月凝并没抬眼，只道：“姑爷若跟小姐说了这事，只怕我这儿还没点头，小姐就要派人来收拾我了，那时，我可万万不敢答应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谢庭芳认真思索，转言道：“你放心，你在雁平坊的事，是我暗中派心腹打听才晓得，并没惊动林家人，今日来见你，更无第三人知晓，等我回去想些法子，必定摆平林梦莲，叫你安心进门，不必受她的气。”

听他说完，月凝才放下心，听到后头，忍不住勾起嘴角。

并非认为他的念头可笑，是觉得他愿意为自己去跟林小姐打擂台，不论过去、将来如何，至少当下，这份心意让她很受用。

已过去半炷香的时间，于他们的相聚来说很短暂，可对等在雨中的人而言太过漫长。

好说歹说，总算劝谢庭芳放她出了门，答应从长计议。

从茶楼走出来，月凝恍然如梦。

她有着安稳的日子，有算得上优秀的丈夫和小叔子，却没忍住贪婪，又搭上了谢庭芳，一时不知会如何收场。

想她如今手中不过几十两银子，谢庭芳随便一身行头都比她全副身家更贵，同他牵扯固然会有惹祸上身的风险，可不管事成与否，自己能捞到好处都太多了。

此刻，一枚青玉佩正贴身搁在她怀里，是谢庭芳留给她的，下次相见的信物。

成色这样好的青玉，她只过去在林太太手腕上看见过，如今说了几句好听话，自己便也有了，难免心生感慨。

如此种种，真心为饵，钱财迷眼，她如何能忍住不去火中取栗。

站在后门处，望外头雨势见小，被雨水冲刷过后的空气和巷子都清新不少，此时在要和生人同伞，必定被看得清清楚楚。

月凝便抬袖往头上一遮，好生谢过了谢庭芳的小厮，“小哥快回去吧，我认得来路，自己走回去就是了，免得被人看到，给你家二爷惹祸。”

为她的体贴，小厮面露笑容，“冯姑娘思虑周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姑娘慢走。”

她踏进巷子，很快走回了避雨处。

怪的是，那处不见守着的家丁，她的两个菜篮子也都不见了。

月凝怔愣的站在台阶上，擦了擦脸上沾到的细雨，忽然有些心慌：不该离开那么久的，东西丢了，沈叙那儿能糊弄过去，可她怎么对小穗交代呢？

是回家，还是赶回茶楼问那小厮？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踌躇间，风卷着乌云从头顶飘过，雨势一下子又大起来，彻底将她堵在这，鞋子都被打湿了。

月凝气的跺脚：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莫不是跟雨天犯冲？

才被一盏茶、一个吻暖起来的身子，独自立在潮湿的风雨中，很快又冷了下去。

倚在门板上望着已经看不见几个人的街，她想：给谢庭芳做妾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不用面对被一场雨困住的窘境……

忽然，空无一人的街上走来一人，身影遮在伞下，看不清面孔，他匆忙奔跑，脚步溅在积水中，粗布的衣裳下摆都打湿了。

直到那人冲着她的方向过来，月凝才微微一愣，暂且搁下了“做妾”的心思。

少年双手握着竹柄，伞面扬起，露出一张写满担心的稚嫩面孔，他欲言又止，什么都没问，只将人接入伞下。

陈旧的伞面泛着黄，将雨水挡在外围，哗啦啦从伞沿流淌而下，像一方立在雨中的小小世界，将两人拥挤的护在一处。

月凝偷偷瞥他一眼，有些心虚：“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

“我怕嫂子淋雨，一早就出门给你送伞，先前来时，没找到你。”沈绥有意跟她保持距离，可伞下的空就这么大，隔得再远，走在一起也难免胳膊碰到胳膊，腿蹭到腿。

他第一趟来时，半路碰到了冒雨跑回去的小穗，到了小穗说的地方，没见到她，只见到个家丁打扮的人守着菜篮子。

怕小穗看见生人会误会，便劝退了家丁，独自守着东西，等小穗回来后，找了个由头解释她为何不在，两人一起将菜拿回了家。

处理得如此妥帖，便无人知道她私会外男的事。

月凝暗自松了口气，只说自己是碰上了在林府时结交的好友，去同他聊了几句。

“你这位朋友……挺富贵的吧？”

沈绥随口一问，月凝紧张的脸上笑容都挂不住了，含糊答：“你不要乱猜，他只是个寻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