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当日,万客来贺,无数客人奉上流水般的珍宝,却只能被拦在三道门外喝杯喜酒,远远地听一听里头的热闹。
各道门前的门房堪称火眼金睛,隔数十步远便可看清来人怀里的请柬是何色泽。
寻常艳红可进第一道门,施以青鸾银纹便可入二道门,若是请柬上绘了栩栩如生的金凤,便可入三道门,当面观礼。
这将人分做三六九等的行为颇为倨傲,为了避免树敌过多,宁府的下人们必须练就出色的眼力,在客人抵达权限外的下一扇门前将人拦住,请往院内喝一杯茶水。
高门显贵来的都是下人,自然不会在乎没有受到主家接见,饮罢一杯,客套一番家主辛苦,再带上宁家备下的回礼,便可潇洒离去。
在这一派敲锣打鼓的阵仗对比下,后院显得出奇宁静。
围在各个别院听候差遣的下人们不见了踪影,只有守卫十步一岗,百步一哨,没有丝毫懈怠,就连宁真的院落中也没有多大的动静。
擦洗面部、手部的温水一盆盆地送出来,各色脂膏又流水似的送进去,好半天后,才总大功告成。
全副武装的新娘自闺房缓步而出,面上金帘遮蔽视线,婚鞋又垫高了后跟,竟叫她没出院门就绊了一跤,险些摔倒。还未从后院行至前院,不知怎的,又和本该从另一扇偏门去礼堂的新郎撞了个正着。
成礼前新人碰面是不吉之事,虽然二位新人一位冠上垂下金帘,一位以珠帘面纱覆面,按理来说也不算相见,可如此坏了规矩实在不好。
周遭的下人都慌得不行,唯有新娘松开扶着喜娘的手,主动朝新郎走了几步,在众目睽睽下握住了他的手:“别紧张,流程已熟悉过多次了,不是么?”
新郎也知道是由于自己对宁府不够熟悉,由着性子乱走才走错了方向,又骤然被握了手,浑身僵硬,不敢驳斥她。
见他险些变成一根木桩子,新娘不禁失笑,伸出素净纤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碰了碰,回到了下人中间。
新郎被松开后不知多久才学会了喘气,默默地跟着引导他前行的宁府下人换了方向。
本以为这些阴差阳错应该就此结束,但天公不作美,竟叫今日处处事与愿违。
自昨夜起,金陵城内外暴雨如注,瓦楞上雨水连连,有些客人湿了衣摆,延绵的水汽卷进堂内,将所有器物吹了个遍。
装饰的红绸带吸满了水,从鲜艳的绛红色转为鲜血凝固般沉沉的朱红。
一切都湿黏黏的,倒叫人觉得还不如瓮进水里。
宁璞在前院转悠,递上第四百四十条布巾后,吩咐下人在各个通道之间搭起伞路,地上铺起长毯,为客人们遮风挡雨。
“这这这能踩吗?”
一个水蓝罩裙的姑娘对着这猩红的地毯迟疑许久,不敢下脚去踩。
这毯子是一张昂贵的丝毯,用软雕刻的手法一寸一寸地织就,从院门到喜堂的距离,需要无数织娘辛勤几月才可得一张,真真是价比黄金。
这种东西在杏林堂只有堂主屋内才用得,赏给小辈就该挂起来供着了。
“杨姑娘不必介怀,只管在上头擦干鞋底便是。”宁璞上前搭了手,引杨柳儿双足落在毯上,后边紧跟着的客人见了,终于纷纷跟随。
吸饱了水的毯面随着客人进进出出不断被踩压,挤出清澈的雨水,上面威严华美的雄狮图案由原本的须绒分明渐渐看不清晰。
进了喜堂,宁璞将杨柳儿尽职尽责地护送到了宁锦遥面前才抽身离去。宁锦遥正与早到一步的陈情谈天说地,回过头看见杨柳儿湿透的衣袖,吩咐茶盐去后院取一件同色外裳来,又亲手取了姜汤给她。
陈情瞧她这狼狈样,没忍住取笑她:“我不跟你一同出门你就记不得带伞不成?”
害怕染上风寒,杨柳儿接过姜汤豪饮一杯,翻了个白眼:“你明知我不爱带伞,还要撇下我先走,这该怪谁?”
“好好好,怪我怪我……”陈情替她把杯子放回身边的木几,想起今日匆匆出门原定的目标,方才与宁家主聊得热火朝天,反倒忘记了此次的来意:“少阁主呢?今日怎么没瞧见她?”
穿着主婚吉服的宁锦遥看起来气色大好,脸颊都在烛光与红艳的华服下泛出红光。听人提起王遇生,她似乎很欣喜,向厅内各位娓娓道来:“我们都出来待客,后头没了主心骨,阿真闺房里的事还需她来帮忙拿主意。”
向诸位客人解释后,不少人面露恍然,感叹“王少侠与宁家主当真是亲如一家”,也有少数几人暗暗松了口气。
喜堂角落里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口若悬河地回忆当年勇,唾沫星子不慎喷到路过的几位客人身上,险些引起一场械斗。
宁锦遥连忙将他们带到茶座边,又叫宁璞遣了一队人手专程伺候,眼见是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来往行色匆匆的下人也不会冲撞到他们,才算安顿得当。
“什么时辰了?”门外的宁璞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子。
她头发都快湿透了,活像条落水狗,好在没有客人来找她攀谈,全都围到了宁锦遥身边去,所以她独自狼狈些也不算什么。
身侧经过的下人恰是茶盐,她看了看天,看了看地上的影,最后无奈地看向了礼堂上的龙凤双烛。
那烛说是能烧整整十二个时辰,自今日子时点明,如今即将过半:“巳时应当将尽了。”
“吉时快到了,你现在急匆匆做什么去?”
“喏。”茶盐用眼神示意了几位手里空空的客人,“还有些客人没喝上喜酒或者姜汤,为防疏漏,我得再去取些。”
喜堂附近零零散散挤了两三百人,不少她们未曾见过的生面孔,都是练家子,虽然看不出是哪门哪派,但从举手投足的行迹来看,功夫应当不凡。
“别到处发,尽量先给脸熟的客人,其余都观察着,有什么异动再上去询问。”
“是。”
瓢泼的雨声比祝贺更喧哗,宁璞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吹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在湿漉漉的窗框上。
另外两道门内,各自有一小撮古怪的客人。
他们服饰简单,言语中没有逢迎之意,进门不领喜酒,更不与其他客人交谈。若有人主动上去问候,还会碰一鼻子的晦气。
这样的人不多,却如顺流而下的小鱼,顺水推舟地占据了院内各个关节。
看大门的周姨数了数手里的请柬,觉得收回来的请柬好似比发出去的多了些。她不大放心,将手里的事暂托给自己的下属,躲到一旁翻看起来。
复杂有层次的香气,主家的印鉴,宁继眉小姐的笔迹,纸张上秘制的纹路,全都齐齐整整,一样不差。
“难道我也老糊涂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捏了捏后颈,提起笑重新回到了门前。
堂内众人正忙得分身乏术,雕梁画栋里面吵得像菜市场,似乎没人意识到时候将要到了。
“吉时到!恭请新娘、新郎,拜堂成礼!”
喜娘尖锐响亮的一嗓子,响彻整个宁府。所有客人都打了个寒噤,精神抖擞,目光灼灼地看向喜堂正门处。
十数位身着吉服的下人站满了门前,花团锦簇地围着这么两位金尊玉贵的新人,为他们递上各执一头的红色牵巾。
“轰隆!”
一道雷声震天动地,骇得奉茶的小使者摔了杯子。
大家的期待上叠了一层说不明白的惋惜。
一生就轰轰烈烈成这一次婚,偏生搞成这样。
二位新人不为所动,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中握紧牵巾,一同迈步。濡湿的后摆在青砖上拖拽,留下灰色的湿痕。
道路尽头,宁锦遥这位主婚人身着象征家主的宝冠华服立于众人之前,定定地看着新娘坚定从容的步伐,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察觉到她的视线,新娘行进中稍快了一步,冲她点了点头,面前荡起一片金漪。
没曾想,手里的牵巾微微一动,似要脱手而出。新娘立刻紧了手心,对一旁的新郎怒目而视——
她忘了,隔着这帘子对方也看不清她的眼神。
见她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新郎又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徐徐向前走着,二人步调一致,看起来颇为般配。
这礼堂就算宽阔也总该有尽头,在那对红烛前,二人齐齐弯腰向宁锦遥行礼,等待下一环礼节。
宁锦遥正欲唱词,外头电闪雷鸣,尤胜人间灯火。
层叠压掖的乌云一刹透亮,更高一层的云层里气流滚卷,狰狞嘶吼,誓要将这天地污浊一扫而尽。
“玄云为聘,洄洑为媒,今结秦晋,生死不离。”
这婚词听得陈情皱了皱眉。
“而今嘉礼初成……”
眼见这短短的婚词即将结束,喜娘早已吸满了一口气,准备喊“饮合衾酒”,气儿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
与尖叫同时出手的,是一柄从东侧飞来的长刺。
这铁刺如引雷般绚丽光亮,击飞盛着合衾酒的银杯,直直袭上新娘心口!
这一瞬来得太快,叫人措手不及。典礼中心站着的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