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雨声不断,顾猫宁心跳剧烈,她下意识贴在门板上,从门缝里看向外头。
院子里黑漆漆的,院门外只有一个飘摇的光点亮着,看那模糊的身形是个戴斗笠,穿蓑衣的彪形大汉。
说是院门,其实只是一个虚掩的竹门,用力一点就能推开。
只防君子,不防小人,对方随时都能进来。
赌坊的人又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马就被顾猫宁否定了。
太荒唐了。
她今天刚得到县令赏赐的三十两,赌坊的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明着来抢。
真要抢了,那不是在打宋县令和朝廷的脸吗?给他们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顾猫宁独自住一间厢房,哥哥在另一间厢房,父母住在主屋。
此时他们听到动静,屋里陆续亮起烛光,匆忙披了衣服出门查看。
她也开了门,看到父母和哥哥围拢过来。
她娘端着烛台,护着火,她爹和他哥手上各自拿了防身的家伙。
顾清远手上拿了把镰刀,紧张地朝着院门外威胁:“别进来!说好的日子还没到!”
顾一宁则拎着闩门的木棍和水缸盖子,挡在家人身前,中二之魂再次燃烧:“别怕,我来保护你们,我去和他拼了。”
“哥,等下,好像是咱们村的!”
顾猫宁话还未完,就看到冲出去的哥哥,被对方像拎小鸡崽子一样,单手揪着衣领拎了起来。
她哥完全靠近不了对方分毫。
“你家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又不是那打家劫舍的贼人。”张屠户粗声粗气地嚷嚷。
说完,他松开抓住顾一宁的手,解了头上的斗笠,戴到对方脑袋上。
“顾二,管好你家崽子,既然他生着病,下雨天就不要往外乱跑。上次狗娃掉湖里,还是我费老鼻子劲才捞出来的。”
听对方话里话外都没有恶意,刘春珊打眼一看,发现来人竟是村里最有钱的张屠户,稍微放了心,高声问道:“张大哥,你来干啥?”
张屠户家住在她家隔壁巷子。
和她家不同的是,张屠户家的院子是用高耸的石墙围起来的,墙头还插了不少碎瓦片防贼,院门也是正经带门闩的木门,门口还放了一个镇宅用的小石狮子。
因着家财丰厚,张屠户家中还养了三条健壮如虎的恶犬,生人每次一从他家门口路过,就要引得狗吠不止。
他家院中还时常传来磨刀声,以及杀猪时刺耳吓人地嘶叫。
其他人只是路过,都能闻到张屠户家院中的血腥味和猪粪味。
所以村里一般人都不从他家门口过,宁愿绕点远路从另一条小巷走。
顾猫宁一家也是这样。
两家人平日没什么交情,她家买不起肉,更是和张屠户一家连买肉时的砍价还价也没有过。
此刻对方忽然深夜上门,又是这么个时间点,很难不让人怀疑对方的动机。
顾清远把镰刀藏到背后,舔了舔嘴唇,仍保持着警惕:“张大哥,你大半夜的来找我,是有啥事吗?”
“还能有啥事?”张屠户大步流星上前几步,把顾一宁这病歪歪的小弱鸡拎回屋檐下,这才道,“我来请春神帮忙,我家母猪难产了,生了小半夜,一直没生下来。
家人互相对视一眼,顾猫宁治牛的事情已经在村子里传开,有人来找她给家里牲畜看病倒也合理。
顾猫宁爹娘不放心她独自去屠户家,打算让儿子陪同前去。
没想到顾一宁又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白天喝了春神酒,晚上又大鱼大肉地开荤,脆弱的肠胃遭不住,开始发出雷鸣一般的声响。
顾一宁摘了笠帽递给他娘,捂着肚子跑开,边跑边回头叮嘱道:“爹娘,你们随妹妹先去,我待会儿就来。”
“你在家里好好待着看门,不要乱跑。”刘春珊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
几人一道出了门。
顾家只有一把破破烂烂的油纸伞,遮雨的作用聊胜于无。顾猫宁被父母挤在中间,没淋湿多少,但旁边的爹娘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好在路程不远,几人很快就到了张屠户家。
刚靠近院门,里头的大狗就开始狂叫,张屠户喝了一声:“别瞎叫唤!”
三只大狗立马老实了。
只是在顾猫宁一家进门时,仍旧死死盯着她们的动静,不时呲个牙低吼两声。
张屠户在前边带路,众人穿过前院,拐到后屋偏院的茅草棚。
半露天的猪圈和一个小小的厕所建在一起,上厕所的小木屋高于猪圈平面,需要走台阶上去。
这种厕所在大坤的民间很常见,被称为溷厕,字面意思就是和猪圈建在一起的厕所。
人在上面方便,猪就在下面吃热乎的。
因此,有钱人家嫌弃猪肉不干净,腥臊味重,餐桌上的肉类更多以鹿羊鱼为主。
可是人不能不吃肉,不沾点荤腥,做活根本没力气。
普通百姓没有太多选择,也不会想太多,就算想了也会强行安慰自己。
水浇菜,菜长得又肥又嫩,猪吃点粪便,又怎么了?
大部分普通人,只能选择猪肉。至于动物下水,则是专供那些买不起肉,又需要肉类补营养的穷苦人家。
顾猫宁家现在的情况属于负债,连下水都舍不得买,反倒无意中避过了一个坑。
她膈应的点不是干净不干净,而是这样的养殖方法,容易传播人畜共患的寄生虫病。
要是人吃了带有虫卵的猪肉,人感染以后,猪又吃带有虫卵的人类粪便,交叉感染会造成大面积传播。
好在张屠户家的溷厕还好一些,在厕所和猪圈之间做了木栏阻隔,养在下面的猪吃不到排泄物。
厕所下面是一个深坑,专门用来堆肥,清理猪圈时,猪粪和残渣能直接铲到坑里。
见顾猫宁和她爹娘都在盯着溷厕看,张屠户哈哈一笑,颇有些得意。
“别人都说我家的猪肉比别人家的香,那是因为我家猪只吃米糠和猪草,不吃其他那些腌臜东西,这是我压箱底的绝招,你们家的人可不能往外乱说。”
刘春珊讪讪道:“晓得,晓得。”
想起今晚吃的那顿大餐,三人均是一脸复杂。
因为今夜下着雨,其他大猪早就被赶到猪舍里关着躲雨。
张屠户早在去找顾猫宁之前,就单独把这头难产的猪转移到了一旁干燥的柴房里。
柴房里光线昏暗,张屠户把灯笼挂在门边,又点了两支火把,分别递给刘春珊和顾清远。
为了维持春神人设不倒,顾猫宁立马把自己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她走进柴房,蹲下来耐心检查母猪的状态,房间里光线昏暗,勉强能视物。
母猪侧躺在干草堆里,有气无力地哼哼。
顾猫宁看到猪臀部和稻草上都有不少粘液,她把手放在母猪鼓起的腹部,仔细摸了摸猪肚子。
“张大伯,你家的母猪养多久了,是初产吗?”
一般来说,母猪的骨盆入口直径宽,较之牛和马之类的动物不容易难产,但偶尔也有胎位不正,仔猪过大,过早配种,导致母猪初产困难的情况。
张屠户说话直来直去,没甚好隐瞒的,焦急道:“这头花猪是我去年夏天新买的,头次下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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