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银楼终于消停下来。
伙计在店里来来回回地跑,手脚麻利地将货架上的货品排列整齐。他们把镯子仔细按纹样码好,耳坠成对摆放在绒布托盘上。
王福拿着扫帚在扫地,周正平站在柜台后边也是满脸笑。
应半雪刚从饭厅回来,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地歪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
过了一会儿,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放开老子!快放开老子!”
“周正平,你丫的死定了,还有那个小妞,你们通通去死吧!”
“等帮主来了,老子亲自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原来是昨天抓住的两个黑虎帮小弟,被应半雪五花大绑在后院柱子上。原本是嘴里塞了布条的,此时给了他们一口饭吃,没想到让他们趁机破口大骂。
应半雪的哼唱停了,她皱了皱眉:“啧。聒噪。”
她抬起交叠的腿往前一蹬,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风风火火地朝后院走去。
王福和周正平紧跟着她跑出来,王福手里还攥着扫帚,边跑边忍不住抱怨:“都饿了一整天了,怎么还有力气叫……”
走得越近,叫骂声越大。那两人憋了一天,总算逮到机会开口,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其中一个继续叫:“臭娘们!死出来!有本事放开老子!”
“帮主一定会——”
话还没说完,应半雪背着大刀,走入院子。
她几个跨步就到了那两个人跟前,而后站定,看着他们。
没想到这两个黑虎帮的人,昨日还被她打得孙子一样,今日一看见她,叫得更凶:“就是你!”
“臭娘们,快给老子松绑!”
“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等帮主——”
应半雪打断他们的话:“真的好吵。”
说罢,她走过去,“砰砰”两下,两记手刀干脆利落地落在那两人颈侧。两人的眼珠同时往上一翻,头一歪,彻底安静了。
整个院子霎时没了动静,只留下风过叶片的沙沙声。
王福怔在原地。他才刚追上来,就看到应半雪两记手刀,简单粗暴。他愣了半天才问:“女侠……他们?”
应半雪拍拍手:“没事,他们睡了。”
王福转头和周掌柜对视一眼,两人哭笑不得。
王福小声嘀咕:“他们就庆幸吧,女侠平时都拿大刀敲东西的,敲他们居然用的是手。”
周掌柜默默点头,看了眼耸拉下来的两颗脑袋,道:“还真是。”
入夜之后,银楼彻底安静下来。伙计们都上了楼,王福在榻上歇着,周正平照例回到厢房床上。
虽然仍有些紧张,但却不像第一晚那样不安。
他看着面前应半雪的道:“女侠,今晚也拜托您了。”
应半雪:“嗯。”
她背着大刀,足尖点地,轻轻一跃便落到屋顶。
这一夜比她预想的安静。
下边的厢房和一旁的银楼都熄了灯。晚空澄净,月色很好,整条街都沉入暗色。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经过,拖长了嗓音喊一声“天干物燥——”,然后又远去。
应半雪嘴里叼着草,枕着双臂闭目养神,银白大刀放在身侧,看着十分闲适。
夜越来越深,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院子里那两个捆在柱子上的人睡得鼾声如雷,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应半雪在屋顶上,无聊地换了个方向躺。
忽然,屋脊的另一端,一块瓦片极轻地响了一下,动静很小,但落在应半雪耳中格外清晰。
应半雪没有睁眼。她嘴里的草被她轻轻一吐——
“嗖——”
草茎离唇的瞬间灌满了内力,细窄的茎绷得笔直,像一截锋利的薄刃,破空而去。
在夜色中,看不清草茎的轨迹,只听见“咄”的一声,那根草茎稳稳钉住来人的衣角,带着余势扎入檐角的瓦缝里,入木三分。
黑影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黑色布料被一杆细细的草茎贯穿。那草茎原本软嫩,此时却硬得如同一根铁钉,牢牢将那块布料钉住,纹丝不动。
只差分毫,便要伤到肉。
月怜舟伸手把那根草拔下来,用指尖捻了捻,抬头望向另一边屋脊躺着的应半雪。
月光照着她的轮廓,躺在屋脊的弧度里,胳膊枕在脑后,眼睛安静地阖着,好似一直在熟睡。
他轻轻笑了一下:“姑娘,火气不小。”
应半雪这才睁开眼。她偏头看去,这张脸,她认得。
就是白天在她铺子里问东问西,问完还不买保单的那个人。
这人白日里像花树堆雪,此刻换了一袭黑色劲装,反倒像轻鸦映月。
她坐起来,语气淡淡:“遇到半夜踩人屋顶的,火气已经算小了。”
月怜舟又笑了一声,踩着瓦片两步掠过来,从容落到另一边屋脊。他站在应半雪不远处,对她道:“在下只是路过。”
应半雪上下看了他一眼:“路过别人屋顶?”
月怜舟坦然:“走屋顶快些。”
应半雪“哦”了一声:“难怪像贼。”
月怜舟一噎,眼尾微跳。
他很少被人这么堵住话头。
他重新打量起她来,年纪轻轻,半夜睡在屋顶上,这轻车熟路的模样,看起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应半雪默默把目光移开了。
月怜舟又开口问道:“姑娘一直这么警惕?”
应半雪道:“嗯。我去你家顶上走过去,看你警不警惕。”
月怜舟笑道:“刚才我要是坏人呢?”
应半雪道:“那你已经死了。”
月怜舟挑眉,他举起手里那根草:“凭这个?”
应半雪摇头,拍了拍身旁的大刀:“凭这个。草只是让你停下,刀才是杀人的。”
月怜舟捏着那茎草,手指在上边慢慢打了一个圈。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随口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有闲情雅致,在这顶上赏月?”
应半雪摇头:“我在等人。”
月怜舟:“嗯?”
他眸光微微一动,问道:“黑虎帮?”
应半雪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月怜舟也没有追问,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那根草,忽然说:“今晚不用等了。”
应半雪第一次露出疑惑的神色:“为什么?”
月怜舟轻笑一声,把那根草举到眼前端详:“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应半雪默了一会儿。她盯着他看了一息,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根草上,又移回来,突然伸手握住刀柄,语气严肃:“你竟是黑虎帮的人?!”
月怜舟连忙抬手:“诶诶,姑娘莫冲动。在下当然不是。”
应半雪看着他:“那你怎么知道?”
月怜舟:“猜的。”
应半雪:……
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差。她就不该相信这人说的话。白天也是,现在也是。感觉他是闲来无聊,存心作弄她的。
哪来的江湖骗子。
她不再看他了,把脸转开,给月怜舟留下一个后脑勺。
月怜舟看着那颗冷漠的后脑勺,似乎察觉到自己把对方惹毛了,轻笑着问道:“姑娘,在下可以走了吗?”
应半雪忽然又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两眼:“你这是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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