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煜辰点开那篇旧校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最合适”三个字。
文章写于七年前,版式已经过时,照片也糊得厉害。
沈既白作为竞赛队长接受采访,谈项目分工,谈决赛策略,最后提到许承安。
【承安是我见过最合适的搭档。他能跟上我的思路,也愿意为结果调整自己。我们合作三年,很多事情只需要一个眼神。】
林煜辰把这几句话看了三遍。
屏幕继续往下滑,还有一张庆功宴合照。
沈既白站在许承安身侧,两人手里各端着杯子,头微微偏向中间。许承安依旧用右手,笑意落在眼底,整个人显得松弛。
文章结尾引用了许承安的回答。
记者问他,怎样评价队长沈既白。
【他很优秀,也很了解我。】
短短一句,克制得像许承安会说的话。
林煜辰关掉网页,手机屏幕随之暗下去。
窗外的灯光映在玻璃上,他坐在床边,看见自己的影子叠在夜色里,轮廓模糊。
凌晨一点多,他重新点亮屏幕,搜索沈既白与许承安的竞赛记录。
公开信息只有那些旧照片和校刊文章。大学论坛已经关闭,零散的网页存档里,也只留下几句姓名。
他找到一张团队聚餐照。
许承安坐在靠墙的位置,桌上的杯子放在右侧。沈既白侧头与他说话,许承安听得专注,右手还搭在杯沿上。
林煜辰盯着照片看了半晌,退出页面,将手机丢到枕边。
他躺下十几分钟,又坐起来,重新拿过手机。
这次,他只搜了许承安。
财经采访、项目签约、董事会改组......屏幕里的人在正式公开场合,大多使用右手。
签署重大文件时,钢笔放在右侧,许承安接得自然,镜头也从来没有为这个动作多停一秒。
只有许氏近几个月发布的内部工作照里,那支深蓝色鲨鱼笔偶尔出现在桌面左侧。
许承安用它记会议重点,左手手腕自然压住页角,笔帽上的塑料鲨鱼与一桌严肃文件格格不入。
林煜辰将照片放大,指腹悬在屏幕上方。
大学时期的许承安与现在差得很远。
旧照片里的人愿意配合镜头,也愿意靠近别人,所有东西都摆在右边。
沈既白认识那样的许承安。
林煜辰认识的是眼前这个。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松了些。
几秒后,那句“最合适的搭档”又钻进脑子里。
他把手机扣到床头,抬手压住眼睛。
第二天早上,许承安在餐厅看见他时,视线从他的眼睛上扫过:“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临江项目出问题了?”许承安问。
“项目好得很。”
许承安把一杯咖啡推过去,杯子落在林煜辰左前方:“那你折腾什么?”
林煜辰拿起杯子:“研究许总的大学生涯。”
许承安的左手还搭在餐桌上。听见这句话,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你看了那篇校刊?”
“贺尧给你汇报得真详细。”
“他怕你误会。”许承安说。
“我能误会什么?”
许承安看着林煜辰。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瓷盘边缘亮着一圈白光。
过了片刻,许承安低头切开煎蛋:“想问就问。”
林煜辰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压在舌根:“沈既白很了解你?”
“大学时合作得多。”
“私下也熟?”林煜辰问。
“嗯。”
“熟到什么程度?”
许承安抬起眼:“你想问我们交往过,还是想问交往了多久?”
林煜辰握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
许承安语气寻常,像在会议上确认一组数据。
林煜辰准备过许多绕弯子的问法,被这句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交往过?”他问。
“三年左右。”
“分开多久了?”
“五年。”许承安回道。
“谁提的?”
“他去伦敦,我们结束关系。”
“就这样?”林煜辰追问。
“还需要什么过程?”
林煜辰嘴角动了一下:“许总谈恋爱也按项目结项?”
“双方接受结果,足够了。”
林煜辰继续提问:“他现在还单身?”
“不清楚。”
“这五年联系过吗?”
许承安顿了顿,如实回答:“节日问候,偶尔聊工作。”
林煜辰放下咖啡:“你回复?”
“礼貌回复。”
“每条都回?”
许承安把刀叉放到盘边。金属碰上瓷面,响声清脆:“林煜辰。”
“嗯。”
“《联姻协议》第一条。”许承安提醒道。
“私人生活互不干涉。”林煜辰接得很快,“记得。”
“那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便聊聊。”
许承安看了他几秒:“你随便聊聊的时候,脸色通常更好看一点。”
林煜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昨晚睡少了。”
“吃完去睡。”
“你就不问我介不介意?”
“你有权介意。”许承安回道。
“到这里就结束了?”
“你还想听什么?”
林煜辰看着许承安。
餐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少许。
他想听的东西,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想听许承安说,沈既白早就已经无关紧要;想听许承安解释大学时期的右手;想听眼前这个人把旧关系掰开揉碎,给他腾出一块清清楚楚的位置。
这些话堵在胸口,带着难以启齿的贪心。
“算了。”林煜辰拉开椅子,“我去公司。”
“林煜辰。”许承安叫住他:“早餐。”
“不饿。”
许承安望着他的背影:“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煜辰已经走到餐厅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临江物流园的复核结果进入归档程序,澄科提交了补充申诉。
项目组开会时,法务提出和解建议。林煜辰翻完新增材料,直接指出澄科提交的设备采购记录与海关数据相冲突。
“他们想拖时间。”林煜辰把材料推回去:“和解会让外界误判林氏的审批存在瑕疵。按程序回复,申诉期满就关闭入口。”
项目负责人点头记录:“媒体那边还在问,许氏是否参与了决策。”
“公开说明里写清双方权限。许氏核验澄科,林氏复核租户,项目和主体各自独立。”
会议开完,林煜辰回办公室处理邮件。
几个小时里,他的判断依旧准确,签字时也没有出错。
只是沈既白这个名字,总会从工作间隙里冒出来,贴着那句“最合适”,搅得人心烦。
周弈发消息约他喝酒。
林煜辰回复:【最近戒了。】
周弈发来一串问号:【真戒了?】
几秒后,又弹出一条消息:【谁管你了?】
林煜辰看着最后一句,随手把手机扔到桌面上。
谁管他了。
许承安连他介意都懒得多问一句。
傍晚回到云麓湾,许承安已经坐在餐桌旁。
今晚做的是菌菇鸡汤,林煜辰爱吃的辣菜也摆了两道。
两人吃饭时谈了临江项目,谈了许氏对澄科的追责进度。话题转得顺畅,气氛和以前相差无几。
林煜辰几次抬眼,都看见许承安在用左手。
握筷子,端碗,拿汤勺。动作流畅得用不着思考。
他想起照片里的右手。
“你和沈既白在一起的时候,”林煜辰忽然开口,“一直用右手?”
许承安夹菜的动作停住:“我从小练右手,大学时已经习惯了。”
“他见过你用左手吗?”
“记不清了。”许承安回道。
“交往三年,也记不清?”
许承安放下筷子:“你今晚想谈沈既白?”
“我想谈你。”
餐厅静了片刻。
许承安靠向椅背:“说吧。”
“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和我结婚?”林煜辰问。
“这个问题,婚礼前讨论过。”
“再说一次。”
许承安回道:“林许两家的合作需要稳定关系。年龄合适,身份合适,彼此也接受联姻。”
“候选人应该不止我一个。”
“林家提出的是你。”
“你可以拒绝。”林煜辰说。
“我评估过这段婚姻的风险。”
“评估结果呢?”林煜辰问。
“你最合适。”
又是合适。
林煜辰低头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筷子放到碗边:“沈既白也是最合适。”
许承安眉心压紧:“这两件事毫无关系。”
“都用这个词,听起来挺像。”
许承安解释:“一个是大学项目,一个是联姻。”
“你跟他谈了三年,也只算项目?”
许承安盯着他:“你今天情绪很差。先休息,有话改天谈。”
“我现在挺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抓着一篇旧校刊追问。”
“那你给我一句新话。”林煜辰抬起头:“为什么选我?”
“我已经回答了。”
“身份、年龄、家世。”林煜辰再次追问:“换一个条件差不多的人,结果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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