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婷从未想过她能得到石安的肯定，那样耀眼夺目的一个人，站在最高点的那个人，义无反顾地要帮你。不管你怎样冷脸相待怎样推三阻四，她跟不会累似的在你身边打转。
她坚定地告诉自己你可以做到，温柔地对自己说敏感不是缺陷。你比别人更完整地感受到这个世界，这是你的天赋。
原来这是她的天赋吗？
谢婷清楚她和石安的内敛不同，石安骨子里的坚毅，稳定的内核，都是她未曾拥有的。
*
圣诞节这天一中也异常热闹。石安推开教室门，暖气和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窗户上贴着雪花和驯鹿剪纸，是陈嘉妮和戴晓姗带人悄悄布置的，同学们在写圣诞主题的贺卡，互相偷偷传纸条，计划着晚上一起去商业街看灯过节。
“唉，今年会下雪么？”前排有女生说道。
“求求了下雪吧，我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雪了！”她同桌双手合十祈祷。
宁北市从未下过雪，至少石安没见过。她想到石墨临明年要去加拿大了，那他应该能看到雪了吧。她现在是有点儿羡慕他了。
何煦呢？何煦经常出去旅游，肯定也去过北方，去过国外吧。他肯定也是见过雪的。
石安百无聊赖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圈，画她心中雪花的样子。
晚自习铃打响了，却有几个学生猫着腰从后门走出去，或和朋友和家人，过属于他们的圣诞节去了。
“今天不上晚自习吗？”谢婷问石安。
石安这才停下画画的笔，“过节日大家都没心思上自习了吧。”
“你不出去玩吗？”谢婷看她涂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石安抬头，视线看向江灵的空位，她摇摇头，“不去，我要自习。”
江灵和陈嘉妮还在练舞呢。
“哦，那我先回家了。”谢婷收拾好书包。
“你现在住在哪？”石安问。
“离学校挺远的，郊区。”她说。
“哦。”石安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郊区的房租应该很便宜吧，锦华园虽然近，但房租太贵，明年石墨临走了，他亲妈还会帮她们补贴租金吗？石安挠挠头发，把草稿纸捏皱站起来抛进垃圾桶里。
管班老师还没来，教室里稀稀拉拉几个学生聚在一起或打游戏或写贺卡，说话声也愈来愈大。随便一瞟，大概只有五六个人在写作业。
口袋里手机震动一声，她拿出来看。
石墨临：圣诞快乐，我在外面补习，会晚点回家。
真努力啊，过节日还要补课，像石墨临这么循规蹈矩的人应该从来没逃过课吧？
石安把手机关上，收起作业本，将围巾裹紧了些，然后淡定地起身走出教室。冷风扑上面颊的一瞬间，她站在走廊上深吸一口气。一节晚自习而已，逃就逃了吧。
出了校门，对面小店里播放着古早的圣诞歌，成群结队的学生们在里面挑选礼物。店门口几个女生在互相喷人造雪花，脸上是神采飞扬的笑容。一个装扮成圣诞老人模样的青年给石安手里塞了一张传单，原来金山大桥下新开了一家livehouse，身旁几个男生拿着传单叽叽喳喳，大喊摇滚不死。
石安突然想听歌，在口袋里摸了摸，却发现自己没有带耳机。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独自一人，孤独的圣诞夜。
拐过一个路口，又拐过一个路口，街边的店铺从奶茶店变成五金店，从五金店变成修车铺，人也越来越少。石安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直到她看见了那家店。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烟酒行和一家关门的面馆中间，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写着“老张单车”。橱窗里摆着几辆自行车。
空气里有浓烈的机油味，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在橱窗前站了许久。
她想起自己很想买一辆自行车。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一辆公路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拧什么，听到门口的风铃声，抬起头来看她一眼，“随便看看。”
石安目光落在一辆浅蓝色的自行车上。车架细细的，颜色很淡，车把上缠着浅棕色的把带，坐垫是复古的棕色皮面。
*
“何煦？你不是好久没来了，怎么过节日了反到来学习了。”孙洋看着背着书包走进3班的何煦。
他面色如常地坐到石安旁边的座位上，“石安呢？”
“不知道啊，好像晚自习开始就没见到她。”孙洋走到讲台边趴着记黑板上的笔记。
何煦见他走开，做贼似的从包里拿出一张贺卡来，塞进石安桌肚里。然后回头左右看看，后桌两个女生也在写贺卡，桌上摆着五花八门形状各异的贴纸，看得何煦眼花缭乱。
看到一包挺可爱的海洋主题贴纸，他靠过去轻声问，“你好，请问这个能给我一张吗？我可以付钱。”
女生闻言一愣，一边摆手一边把贴纸递过去，“不用不用，送你了，我们多的是。”
“谢谢，谢谢。”何煦接过，又鬼鬼祟祟把石安桌肚里的贺卡拿出来，开始一丝不苟地把贴纸咕上去。
孙洋抄完笔记走下来，惊讶一声，“不是吧，何煦你怎么也贴这个，你娘炮啊？”
何煦一愣，心头悸动，他抬起头问，“我吗？我很娘？”
孙洋被他殷切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皱着眉点了点头。
“谢谢夸奖啊。”何煦笑着继续贴纸。和母亲有关的一切词汇他都喜欢，恨不得贴在身上。
*
“那个……”石安开口，“老板，请问外面这辆蓝色的多少钱？”
男人站起来瞅了一眼，“那个，一千八。”
石安点点头，比何煦送她的那辆便宜两千多。石嫣手机上给了她一千，但她自己钱包里只有三百块，还是只能等奖学金发下来后再说了。
“……我能试骑一下吗？”她问。
男人看她一眼，女生羽绒服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长相很乖巧文静。
“绝对不开走！”石安补充道，“就绕着店骑一圈，你可以盯着我。”
男人犹豫两秒，摆摆手，“行吧，小心点啊，链条上了新油。”
石安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冷得微微发颤。但手指握住车把的瞬间，又有一种熟悉且温暖的感觉涌了上来。她跨上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一只脚撑着地，激动地骑了出去。
风从耳边掠过，这声音很耳熟。初中时坐在石嫣的自行车后座，无数个上下学的路上，她抱着妈妈温热的身体，耳边是呼呼的冷风。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是细细的沙沙声，链条转动的声音均匀且安静。
骑完一圈后，她留恋地刹了车，脚踩在地上，正准备下来。
忽然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手背上，石安茫然地抬头。
灰蒙蒙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更低了。细小的、白得几乎透明的东西，正一片一片地从天上落下。
她仔细地看，心下泠然一声。
竟然是雪。
一小片，落在她灰色的羽绒服袖子上，六角形的，边角模糊。还没反应过来，又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感受到雪花变成一滴微烫的水珠。
然后越来越多。像盐粒一样簌簌洒下的雪，细密且轻柔。
店里的男人也走出来，仰头看天，表情满是不可思议。
“真下雪了？”他喃喃了一句。
石安还坐在自行车上，仰着脸，任雪花落在自己脸上、发上、衣服上。她感觉一直罩在自己头上的巨大的泡泡一瞬间炸开，她酣畅地呼吸起来，那神情算得上是贪婪。
片刻，她又踩上踏脚骑了起来，雪花飘进她肺里，脸上是滚烫的泪。
“说好一圈的！”老板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笑。
石安骑回店门口，吸了下鼻子，笑着捏了刹车，从车上跳下来。想打开手机看下时间，发现何煦发来好几条短信。
何煦：我今天来你们班了
何煦：你去哪了？
何煦：你还回来吗？
何煦：我明天要告老师你逃课！！！
最后一条是七点半，应该还来得及。她把自行车推进店里，哑着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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