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做事一向妥帖,项菲是知道的。
景兰进来通报的时候,项菲正在暖阁里对着那叠草纸发呆。她刚把连淮山打发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用今天新得来的庄子上的人口攒够两千积分,再用积分换了灌钢法去吸引墨家弟子再赚积分。
这个拆东墙补西墙的活也着实是很废脑子。
正在项菲思考的时候,景兰的声音就在门外响了起来:“小公子,老夫人派人送东西来了。”
项菲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进来。”
景兰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一列鱼贯而入的仆从。打头的是一位面容平静的老嬷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斜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她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女子,个个身形矫健,目光如炬,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丫鬟。再往后,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低着头不敢乱看。
“小公子,”那老嬷嬷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夫人命奴婢带人来给小公子。这是马夫老赵,这三个是武婢——春兰、夏荷、秋菊。奴婢姓景,唤景榆,小公子也可以叫奴婢榆嬷嬷。”
项菲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榆嬷嬷脸上。
这位老嬷嬷面容平静如水,眼神沉稳如山,即便得知自己的新主子从项家的当家主母变成了一个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孩”,脸上也没有半分不忿或失落。
就好像在她眼中,主子是景氏还是项菲,并没有太大差别。
这份从容,让项菲高看了一眼。
“景兰,”项菲吩咐道,“带老赵和三位姐姐下去安置。榆嬷嬷留一下,我有话要说。”
景兰应了一声,领着四人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下项菲和榆嬷嬷两人。
项菲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下榆嬷嬷。
这位老嬷嬷站姿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首,既不显得过分拘谨,也不显得随意。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项菲心里有了数:这位不是普通的嬷嬷,是管账的,而且是管大账的。
“榆嬷嬷,”项菲开口,声音还带着奶气,但语气已经颇为沉稳,“请坐。”
榆嬷嬷微微一愣。在她的认知里,主子让奴婢坐,那是极大的恩遇。
她看了一眼项菲的表情,确认这孩子不是在客套,便谢了座,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项菲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榆嬷嬷姓景,可是和祖母同宗?”
榆嬷嬷连忙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惶恐:“夫人是公子申的后人,奴婢何德何能,敢和夫人同宗?奴婢是景氏家生子,蒙夫人大恩,给奴婢赐了姓。”
项菲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依稀记得从前在历史课本上学过,战国时期人的姓氏是分开的,和后世不同。
姓代表了远古时期同一位母系祖先,氏的来源则多为封地或官职,更接近于后世父系社会“姓”的概念。比如屈原,以封地“屈”为氏,名原,但他实际上姓“芈”。
而屈、景、昭三族,都姓芈,都属于楚国王室的直系分支。
祖母景氏,是公子申的后人。
公子申是谁?
项菲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似乎是楚平王的长子,楚昭王的兄长。也就是说,祖母身上流着楚国王室的血。
不得了。
祖母不但有钱有人,身份也当真高贵啊!
项菲在心里默默给景氏加了一万分,暗自决定:祖母已经荣升她天使投资人名单的第一位,当之无愧的大TOP!
以后她更应该当个孝子贤孙,对祖母应薅尽薅!
项菲摇了摇头,将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绪抛到一旁,专心开始和榆嬷嬷进行第一次岗前谈心。
“榆嬷嬷,”她端正了神色,语气认真起来,“从前在祖母那里,您主要管的是什么方面?”
榆嬷嬷坦诚地看着她,没有半分隐瞒:“夫人名下田产,半数都是奴婢打理。”
项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半数田产?
祖母名下有多少田产,项菲虽然不清楚具体数字,但心里大致有数。
项家在楚地经营数代,田产遍布会稽郡,少说也有几十万亩。
榆嬷嬷一个人打理其中一半?这不是普通的管事嬷嬷,这是大管家啊!
不得了。
祖母给她拨过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大管家。
项菲在心里再次给景氏点了个赞,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
但她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喜,而是微微蹙眉,露出一个略带困扰的表情:“榆嬷嬷是能干的。可我手里只有一个庄子,您过来……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榆嬷嬷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眼下小公子手里只有一个庄子,”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可那又不是小公子未来也只有一个庄子。小公子难道就只有掌管一个庄子的志向吗?”
项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位榆嬷嬷,不简单。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借此整理了一下思路。
然后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用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语气说:“是飞儿小看嬷嬷了。可否请嬷嬷给我介绍一下,那个庄子上,人丁多少?田亩多少?租子怎么收?”
榆嬷嬷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见过太多世家子弟,仗着家世显赫便眼高手低,对田产经营一窍不通,只知道伸手要钱。
而面前这个小公子,第一句话就问到了最根本的东西。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娓娓道来:“城外的庄子,共有良田一万二千亩。其中水田八千亩,旱地四千亩。庄子上有一百五十八户,共计人丁六百三十七口。除去老弱妇孺,壮劳力约二百二十人。主要种稻米,水田亩产约一旦半,旱地种些豆麦,产量要低一些。租子……”
她顿了顿,看了项菲一眼:“租子是五五分成。”
项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五五分成。
农户辛苦一年,收成的一半要交给主家。
这在战国时期已经算是中等偏下的税率了,比那些收六七成的要好不少。但项菲来自一个农业税全免的时代,听到“五五分成”这四个字,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她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万二千亩良田,水田八千亩,亩产一旦半,那就是一万二千石。旱地四千亩,就算亩产一石,那就是四千石。合计一万六千石。五五分成,庄子一年能收八千石粮食。”
她抬起头,看着榆嬷嬷:“我算得对吗?”
榆嬷嬷愣了片刻。
她不是不知道项菲聪慧,但亲眼见到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在片刻之间就算出了整个庄子的产量和收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恍惚。
“小公子算得不错。”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敬意。
项菲没有停,继续问:“一人一年可食多少石粮食?”
榆嬷嬷皱着眉头想了想,缓缓道:“若是成年男子,每月便要食粮两石。若是加上妻儿老小,一户人家一年少说也要三四十石。”
项菲抢答道:“就算老弱妇孺一月吃一石半粮食,老弱妇孺共四百一十七人,壮年劳动力二百二十人,每月吃两石粮食,那么这些人一年就要吃掉一万两千八百零四石粮食。可庄子一年的产量才一万六千石,刚刚够这些人吃饱略有盈余而已,更别说还要分我们一半了。”
榆嬷嬷沉默了。
亩产太低,佃户太穷,收成刚够糊口,地主收的租子有限,为了应对官府的各种盘剥只能加重剥削,佃户越穷,形成恶性循环。
这是整个天下所有地主共同面对的问题。
但这话,她不能随便说。她要看这个小公子,能不能自己想到这一层。
项菲没有让她等太久。
“亩产一旦半,产量太低了。”项菲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是不是种田的方式有问题?”
榆嬷嬷连忙解释:“小公子,亩产一旦半已经算是高产了。庄子上那些农户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很是勤勉,并不曾偷懒。”她以为项菲是在怀疑农户偷奸耍滑,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
项菲摆了摆手:“我不是说农户偷懒。我是说,现在的耕作方式,本身就有问题。翻土不够深,施肥不够多,种子不够好,灌溉不够勤——每一环都差一点,加起来就差了一大截。”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榆嬷嬷:“如果改进耕作方式,每亩产量应该能到三石以上,甚至五旦以上。”
榆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石?
现在亩产一旦半,翻一倍?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面前这个小公子的种种传闻——出生那夜的紫气东来,五个月开口说话,八个月说出“独木难支”,周岁礼上稳稳抓起印章,如今又在跟大将军讨论天下大势……
也许,她真的能做到?
榆嬷嬷沉默了很久,才委婉地开口:“小公子的聪慧之名,还未曾传到庄子上。那些农户……都是些粗人,没什么见识。只怕不会轻易相信。”
项菲点了点头,她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跑来说“我教你们种田”,换作她是那些农户,她也信不过。
“这样吧,”她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就说我想要在庄子上做实验。愿意参加实验、按照我的方法种田的,租子减半。不愿意的就还按照旧规矩来。采取自愿原则,谁也不强迫谁。”
她看着榆嬷嬷:“这件事,到时候麻烦嬷嬷盯一下。将愿意加入的农户名单统计出来给我。”
榆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想说“租子减半”太激进了,想说要考虑其他项家人的脸面,想说这事得先跟老夫人商量……但她看着项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诺。”她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项菲脑海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电子音——
“叮!”
【恭喜宿主,获得关键人才景榆的初步忠心,积分+20】
【当前积分:276分】
项菲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二十积分!
那些工匠,收编一个才给两三点积分,连淮山因为是楚墨弟子,给了一百点,但那是因为系统任务。
而榆嬷嬷,只是“初步忠心”,就给了二十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收服高级人才获得的积分,远高于普通人!
项菲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向榆嬷嬷的目光,忽然变得格外热切,热切到榆嬷嬷都有些不安了。
“小公子?”榆嬷嬷试探着问,“可是奴婢说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项菲连忙摆手,脸上堆起一个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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